我的父亲是牧马人

2019-10-07 16:30栏目:诗歌
TAG:


  美丽的向日葵林指日可见,仿佛穿越苍茫草原,成片成片地出现在面前。连接千里密密麻麻的向日葵花盘,如落在地上的成千上万个太阳,照耀出千道光芒,万丈光芒。
  一直以来,我毫不怀疑那片土地上生长的美丽爱情会褪色和衰老,我从不相信梦是假的,直到忽勒斯泰的出现,像掠过长空的一只鹰,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难以泯灭。
  他是尔力的医生。尔力是我们即将要搬过去的一个镇。梦中的那片向日葵,就生长在尔力。在阿拉善盟大草原上,尔力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小镇上的忽勒斯泰却草原尽人皆知,一是医术高超,二是名声极坏。
  他结过三次婚,离过两次,最后孤家寡人一个。第三任妻子在三十岁时无疾而至,娘家人一通大闹,在尔力造成轰动。大家都把忽勒斯泰定性为流氓,和一个人格分裂的人,猜忌生雠,人们常常怀疑他的最后一个妻子死于他手,把他当然成危险人物。
  他经常来我们家附近一带救治病人,所以我对他并不陌生。他看上去很健康,眼睛明亮,体格清瘦,别说杀人,他恐怕连杀只羊都成问题。我从心眼里瞧不起他。我们的接触,仅限于偶尔碰到,我认识他,他未必认得我。
  但是有一天,他却来到我们家,指名道姓找苏日娜,问我是不是阿斯楞?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这让我大为惊奇,但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我不免心生戒备,于是告诉他,我阿妈就是苏日娜,并问他干嘛。
  忽勒斯泰说他从尔力来,以前就认识我阿妈,路过此地,特来拜访。
  骗子!这是我和他第一次对话时的感触。
  我们家那时住在阿拉善盟草原深处,谁会无缘无故从这里路过?
  我冷冰冰地回答他,阿妈不在家,我们家不欢迎陌生人。
  忽勒斯泰悻悻地走了,但没隔几天,他又卷土重来。这一次阿妈正好在家,掀开门帘,像做梦一样揉揉眼睛,惊喜得以致有些失态,至今仍历历在目。
  非正常反应让我费解多日,想起那天的事,我就不免情绪低落。
  阿古拉在骑马,他在马背上目光笃定。我担心地想着即将回到的尔力,想着尔力的危险人物,内心复杂而难于言明。
  喂!阿古拉远远地提醒我,然后他翘起大拇指,翻转手腕,拇指向下,他在笑我连骑马的勇气都没有。
  我想让他停下,我有话要说,但他却没有丝毫想要停下的意思,连人带马飞掠而过,留下绝尘而去的背影和一段顺口溜:小胖子,祭敖包,转三圈,弯不下腰。
  尽管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但还是堆起讨好的微笑,我必须要让他知道,忽勒斯泰来了。阿古拉却懒得搭理我,前几天,因为搬家,他和阿妈吵了一场。阿妈决定搬到尔力去,阿古拉不同意,就拉拢我,没想到我站在阿妈那一边,他就把我当成敌人看待。
  尔力是个人烟稠密的地方,有朝思暮想的那片向日葵,有温暖坚固的土坯房。这次搬家转场,意味着我们一家三口,离结束游牧不定的漂泊生活又近了一步,所以我始终充满期待,不肯和他同流合污。
  他又拨马返回,身后尘土飞扬,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头狼,狂野而凶狠。我想不出办法,将心一横,冲着狂奔的钢噶乌兰冲上去。
  舍生的举动让阿古拉大惊失色,他猛缀缰绳,黑色蒙古马前蹄腾空,一声长嘶,钉着黑铁马掌的马蹄从我头顶扬起。阿古拉滚鞍下马,我抱着头蹲在马肚子底下瑟瑟发抖。
  你不想活啦?他着实吃惊,见我安然无恙,拽着我拖出几步,呲着发黄的尖牙咬着嘴角作咬牙切齿状,顺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像他一样惊魂未定,看到他一脸的关切,咧嘴一笑,又觉鼻子一酸,再张开口,已经哭腔哭调。
  阿古拉不耐烦地说你哭啥!我说我怕,阿古拉瞟了我一眼,看着吃草的羊群沉咏思考,怕?你怕啥?
  我怕阿妈会离开我们。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他扭过头去,拿我曾经说过的话奚落我,你不是说,阿妈永远不会离开我们吗?
  我吞吞吐吐,说到该死的忽勒斯泰。我说他来咱们家啦。阿古拉有些惊讶,他认识忽勒斯泰,好奇地问来干嘛?我说不知道,他来找阿妈。我假装忿忿不平,说阿妈竟然和忽勒斯泰这样的人来往可不是好事。
  阿古拉平静的脸上立刻风生水起。但他还是说,他们不过是认识,没啥值得大惊小怪的。
  我说谁知道呢,人的心,海底针。阿古拉不耐烦地打断,你到底想说啥?
  我说,我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阿妈要搬到尔力,是不是和忽勒斯泰有关?
  别说啦!阿古拉反应强烈,闷闷不乐地坐在地上。
  我乖乖住口,心里窃喜多过于担心,将担心逐渐一点一点湮没。我本来的目的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阿古拉,不吐不快,一旦达到目的,则可高枕无忧。至于阿妈会离开我们,我那时还是认为阿古拉的警告是在危言耸听和杞人忧天。
  他曾经吓唬我说,只要回到尔力,阿妈就会离开我们。
  现在,那家伙却认真思考起来,若有所思地玩弄着马鞭。他想了一阵子有了主意,还是让我们抱成团阻止阿妈搬回尔力。
  这话题令我生厌,只是我尚不清楚他的意图,他对那一片向日葵林也向往已久,为啥还固执己见?
  在这里,我不得不先说到阿妈。阿妈从小在尔力长大,上边有三个哥哥,她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孩,自幼为家人宠爱,虽不至于性格刁蛮,但任性在所难免。阿妈年轻时追求自由和浪漫,她在十八岁那一年遇到阿爸,一见钟情,情定终身。阿爸是东乌珠穆沁旗人,性格豪爽,正直、勇敢,敢爱敢恨。阿爸自幼父母双亡,在认识阿妈之前,在草原上过着流浪的日子,一直靠放牧几十匹马为生。
  他们当时的举动,在阿拉善盟草原,无疑惊世骇俗。外祖父颇重门风,当即撂下狠话,只当养了只白眼狼,不许阿妈再踏进尔力一步。可阿妈义无反顾,说走就走,她也留下一句话,从此再不踏进尔力一步。
  阿妈跟随阿爸离开尔力,在草原游荡,夫唱妇随。阿爸还是以前的阿爸,野得没边没沿儿,用阿妈的话说,属没疙瘩的钱串子的,心里没数。阿爸只要喝了酒,不管是放牧还是赶那达幕回来,绵羊就从来没有查过够数。
  阿妈劝阿爸,阿爸听不进,说一个人喝酒不痛快。阿妈说那好办,我陪你。阿爸当时不敢相信,说就你?阿妈说是啊,不信咱俩比比。阿爸瞪大眼睛,迷惑、惊讶、惊喜、迟疑,各种表情不一而足。阿爸问,当真?阿妈点头说当真。
  当时阿爸就是《打渔杀家》里的萧恩,他其实还不屑和阿妈拼酒,但忍无可忍,自尊不容侵犯,但他还担心阿妈喝坏了身体,于是又问,果然要喝?
  阿妈干脆抱来一坛酒说,果然要喝!
  阿爸豁出去了,一摊手道,如此,你就喝!喝!喝!
  结果阿爸喝饱了,到毡房外小解,被草原上的风轻轻一吹,“噗嗵”一声倒在地上,一场比试以阿爸失败而告终。
  一晃多年,草原上白云依旧如絮,当年俱成过往,事过境迁,阿妈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激进,对待阿古拉已不像对待丈夫一样那样大刀阔斧。搬家在即,她整天系着围裙忙里忙外,对急躁的阿古拉,和蔼相对,以静制动。
  阿古拉就只剩下生气的份儿。不过他这家伙也犯哏,九头牛都拉不回的脾气,较上真,撞南墙不回头,敢跟任何人死磕。
  他在马背上发泄心中怒气,我望着他,甚至设想过搬家那天最精彩的情形,他躺在草地上,仰面朝天对阿妈说,要走,就让马车从我身上轧过去吧。
  可是,不去尔力,我们又能去哪里?草原上草场越来越少,我们一路追逐,沿途丰盛的草场都被圈为私人所有,我们无路可走。
  阿古拉的竭力反对,让我对未来阵阵茫然;忽勒斯泰出现,让我忧心忡忡。我郁郁寡欢,有事没事做沉思状,做焦虑状。乱糟糟的心绪,像草原上芜杂的秋草,混乱、粗糙、马虎。
  阿妈说,搬家的重要原因,还是因为我。阿爸生前有言,一定要让他的孩子学好蒙语。阿古拉过早失学,我是唯一的希望,到了上学的年龄。而开授蒙语课程的学校,在阿拉善盟草原上越来越少,尔力,实在是不二选择。
  搬家前夕,已是深秋时节,草原上的空气逐渐苍凉。搬家前一天,阿古拉用绝望的眼神望着阿妈,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他对阿妈怒吼,我知道你为啥要回村子,我知道你为啥要回村子啦!
  阿妈奇怪地望着阿古拉,阿古拉抛出一句狠毒的话,他充满忿恨地冲着阿妈大喊大叫,我知道,你已经忘了阿爸,我不会原谅你,阿爸也不会!
  阿妈听后泪如泉涌。我再懵懂,也意识到阿古拉说过头了。有些话,可以私下窃语,但不可以公开。可想阿妈听到这话的伤心程度。她转过身,移动着日渐发福的身体,悲伤地离开阿古拉。她走进毡房,将门紧紧关闭,留下我和阿古拉在草原上面面相觑。
  那是阿爸离开后,我和阿古拉第一次见到阿妈这么伤心的哭泣,心里的滋味也可想而知。
  但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在我熟睡之后,阿妈和阿古拉是如何达成的一致。第二天天没亮,我被阿古拉吆喝骆驼的声音吵醒,他的声音干脆有力,充满愤怒和无奈。我在帮他捆扎套瑙、乌尼和毡幕时问他为啥想通啦,他只说了两个字,秘密。
  他还有秘密,我当时捂住嘴偷乐。
  在邻居的帮助下,我们清理好原址遗迹,经过一天的车马跋涉,到达新家地点驻扎。新家距离尔力还有三十多公里,不过这在草原上只是一箭之地。
  搬到新家后,阿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尔力看望她的阿爸。这让阿古拉特别生气。阿古拉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巴结任何人,他过他的,我们过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我和阿古拉凑在一起合计,阿妈主动去见外祖父,是不是意味着向外祖父认错?如果这样,是不是同时也意味着阿妈对以前的冲动后悔了?从而承认她和阿爸的从前,是一场错误的结合?
  当然我们的分析无果而终。阿妈回来了,脸色很不好,想来没有得到外祖父的原谅,这让我们私下里偷偷高兴,我们都对外祖父耿耿于怀。
  没过几天,阿妈又开始了新一轮发愁,学校里不肯接纳我,理由是错过了开学时间,学校生源充足,人满为患,而我还没有户口。阿妈忍气吞声去见外祖父,并非承认错误,不过想外祖父能帮我联系一下学校,没想到外祖父见女儿还像十几年前一样毫无悔意,于是一口拒绝。
  那时上学对我来说,还只是可有可无的事情。相比较而言,我更害怕被抛弃。到了尔力,我才恍然大悟,以前忽勒斯泰找阿妈,原来是有目的的。自从来到尔力附近,忽勒斯楞露出狐狸尾巴,频繁托人向阿妈提亲。
  我寸步不离阿妈,这是阿古拉交给我的任务。阿妈对来人说,她不想委屈孩子。忽勒斯泰托的媒婆介绍,忽勒斯泰是单身,带孩子嫁过去,他不会嫌弃。阿妈说,孩子的心理上接受不了,与其这样,还不如顺着孩子。
  阿妈对于我们的态度很在意。但我看得出,阿妈心里已经发生了变化。以前在草原上四处游荡,从未想过这一点。而到了尔力,有别人的生活比较着,她不得不重新面对和考虑,她拒绝的时候,不再像以前拒绝陶如格大婶那样果断干脆。
  我和阿古拉商量,都怕阿妈没了主意,被别人骗了。我认定阿古拉有办法,但阿古拉咬定阿妈即使改变主意,他也只能听天由命,如果在草原深处,他或者还有办法。
  我当时信念坚定,你有,阿古拉你别装糊涂,你一定有办法的。
  阿古拉诚恳地说,我没办法,真的阿斯楞,没办法,你和我,都没办法。
  
  二
  从我们家向南没多远,就已经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大草原了。草场被开垦成良田,几千多顷的地,年复一年种植着向日葵。深秋季节,向日葵成熟再望,大片大片的向日葵中间,有一条小道,曲径通幽。
  尽管阿古拉不愿意搬到尔力居住,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很快喜欢上尔力的环境。
  尔力,蒙语直译,山沟旁长满斑驳多样的野花。阿古拉之所以由憎恨到喜欢上尔力,原因在于阿爸。他恨着尔力,因为爱着阿爸;喜欢上尔力,还是因为爱着阿爸。
  当年,美丽的阿妈被英俊的阿爸搂着,骑着黑色高头大马,慢慢穿越几十里平展展的向日葵林。
  这片留有阿爸足迹的土地,使他着迷。他经常带我来到那条小路,不断讲起阿爸。
  在他的讲述李,我仿佛能够听到忧伤的蒙古长调,看到金色的花盘随太阳转动。黄灿灿的花盘真像平展展落在地上的太阳,齐整地向我们行着注目礼。
  阿古拉一说到阿爸就来精神,神采焕发。他说阿爸就是从这条道路出发,带着阿妈从阿拉善盟一直向东北走,走到乌兰察布盟。当初,阿爸就是在这里遇到的阿妈。他的马群得了严重的病。
  在阿古拉印象里,刚烈豪放的阿爸,有一副好嗓子,会伴着马头琴,发出令人着迷的“诺古拉”颤音。他能够在焦虑的情况下依旧放声高歌,心态宽广,可见一斑。
  年仅十八岁的阿妈热心助人,她被边行边歌的阿爸吸引,主动上前打招呼,并且细心地发现马群的异样,表现出蒙古族少女的热情。阿妈帮阿爸找到兽医哈希尔图,哈希尔图妙手回春,阿爸抱着感激的心理,对阿妈产生了好感。仅仅不过几天,阿妈也喜欢上了阿爸。
  我不知道阿古拉从哪儿搜集到的这么多往事,我唯一关于阿爸的印象,是在四岁时一个冬天的夜晚,那是阿爸远行之前,和我们的最后一次团聚。阿爸用胡子摩擦我的脸,反复叮嘱我和阿古拉,照顾好阿妈。   

版权声明:本文由澳门游艇会206-澳门游艇会手机版发布于诗歌,转载请注明出处:我的父亲是牧马人

    随机看看

    NEW ARTICLE

    热门文章

    HOT ART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