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手

2019-10-07 16:30栏目: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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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今天尤其的热。牛子刚一出屋门,就觉得有一股一股闷热的气息直扑面门,每向前走一步,就觉得是走进了一格热腾腾的蒸笼,蒸的牛子心慌意乱,甚至有窒息的感觉。走出办公室就是毒辣辣,明晃晃的阳光。阳光,阳光,这可恶的阳光,牛子抬眼望向公司门口时,感觉有无数的光星在眼前晃动,就象是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分子运动。路两旁的杨树都耷拉下昔日昂扬的茂盛,叶儿打着卷儿,正在向空气中散发着已剩不多的水汽,在树冠的周围似乎有浓浓的雾笼罩着,那雾是朦胧的,是冒着热气的,是叫人眼花缭乱的,向外扩散着,渐渐淡去。没有一丝风,牛子感觉后脑勺和脊背上有无数的银针在深深地向皮下扎着,刺着,象要从中剜出什么来,一阵一阵烁伤般的热辣辣的疼。从汗毛孔里涌出来的汗水嗤嗤地浸透着妞儿为他洗净的白衬衣。走到公司门口,他有意放慢了脚步,看到对面太阳伞下的妞儿忙碌得汗流浃背的身影,心里有一丝的欣慰。
  当下班后的工人们一个个拿着冰糕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牛子走到冷柜旁妞儿的身边,妞儿扬起头看到牛子,就抬起胳膊在脸上抹了一把从额头流到眼角的汗水,很严肃地对牛子说:“先屋里等着,一会儿有话跟你说”。
  “拿两瓶儿汽水儿吧。”戴着草帽的两男女用脖子上的毛巾檫一把满脸的汗水说。
  “麦子熟了?”妞儿为他们拿出汽水后问他们。
  “熟了,能收了。麦熟一晌,真没说错。”女人一边咕咚咕咚喝着汽水,一边快人快语道。从嘴角溢出来的汽水儿流到胸前乳房高高挺起的衬衫上,又滴到脚下的水泥地上,一会儿就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妞儿送走了客人,扭着屁股只几步就走到了屋里。
  “刚才四叔四婶路过这里,说有人把咱反映了,把咱反映到县计生委了。”妞儿一边用毛巾檫着红彤彤的脸上的汗珠,一边对坐在电扇下抽烟的牛子说。
  “反映咱啥了?现在的咱们还有啥好反映哩?净是吃着撑哩。”牛子拿下刚放到嘴边的还丝丝屡屡还冒着烟儿的烟说
  “反映咱两个孩子的事儿呀。四婶说他们听计生委的一个熟人说,有人反映咱以前计划生育的罚款不够,除去以前的,还要罚九千哩,她还说叫咱们去跑跑,她们回家帮咱爸妈收麦哩。你说咋办呢?”妞儿把四婶的话学给了牛子。
  “咱不是把钱交够了吗?这是谁瞎反映哩?”牛子狠狠地把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
  牛子思索着四婶的话,那个计生委的人怎么知道反映的就是我呢?他的熟人决不是就四叔一个人,怎么偏偏告诉他?真是这样,四叔不就和计生委的人熟,还要我跑个啥?四叔帮忙不就得了。难不成我在什么时候得罪过四叔,四叔要我去求他?没有啊。这是怎么回事呢?看来还要找四叔问问清楚。
  “你看这事咋办吧,叫跑跑,总得跑跑吧。”妞儿担心得心急火燎地说。
  
  二
  
  牛子买了一盒儿烟先到计生委找到自己的一位老同学。这位老同学心信,是牛子高中时代比较要好的朋友。因为牛子上高中时学习用功,心信经常问牛子一些数学和物理方面的问题,心信在数学和物理方面都有了很大的进步。考大学时,牛子考上了地区的一所师范学校,心信落选了。但是心信大伯家的二哥正在当县法院的院长,就通过关系把他这个兄弟牛子的同学心信介绍到县计生委上班了,并且当了个稽查队的小队长,每天上班就是开着辆偏斗摩托车到外面调查问题,撕条罚款,围剿那些违反计划生育的对象。
  “老同学,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呀。”心信见到牛子一边握手,一边笑着说。
  “我是无事不蹬三宝殿。兄弟有点儿麻烦,想请老同学帮帮忙。”牛子抽出一支烟递给心信,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老同学你真行,看来我是跑到哪儿都跑不出你的视线呀。”
  “还不是你哥告诉我的。”
  “听说你在那家公司已是部长了,很了不起啊!”心信说着还翘起一根大拇指。
  心信的哥心日在牛子所在的公司当炊事员。牛子和心日很熟,说来说去就说到了心信,牛子说在高中时和心信是很要好的同学。因为这虽然牛子和心信自从高中毕业后没见过面,但通过心日这根电话线相互间都知道一些。当牛子得知有人反映他计划生育问题时,他随时就想到了心信。
  “心信,你们单位有一个叫少竣的人,知道吗?”
  “知道啊,有什么事吗?一个小单位,就那么几个人,谁还不知道谁。我们稽查大队有三个小队,少竣一队,我二队。”心信介绍了自己的单位。
  “听说有人把我反映到你们这儿了,说我罚款不够,要加罚,你看......”
  “这事啊,老同学咋搞的,咋叫人告了呢,告在少竣那儿了?”
  “是啊。”
  “这事难办了。一是我们这儿办案相互独立,互不干涉;二是少竣这人很难缠,不好说话。看来这次老弟要吃亏了。”心信无可奈何地说。
  “心信,我们乡有罚款到位证明,你知道吗?”
  “知道啊。”
  “那东西到县上不管用?”
  “当然管用。你有?”
  “有啊。”
  “有,那你还怕球?”
  “我想知道这是谁吃饱撑的,来反映这些早已没事儿的事儿?”
  “大概是想要点儿奖金吧。不过这事老同学能办到。”心信很自信。
  “那等你好消息了。”
  
  三
  
  少竣的妻子在县制药公司工作,和牛子的四婶在同一个单位,并且在职工家属院里住的也很近,据说四叔和少竣也还有些交情。因此他打算到四叔家了解一些情况。四叔原本是县水泥厂的一名电工,比较精通电业方面的知识,因此为县里的许多人,甚至有些局长,书记之类的人都帮过忙,所以他在县城里朋友比较多。
  忽然有一天,他感觉自己的手和脚好象比平时大了一些,但不疼不痒的,也没有当回事儿。几个月过去了,渐渐地他又感觉到眼眶有些绷紧的感觉,并且这种绷紧的感觉与日俱增。终于有一天,他觉得视力也有一些模糊,揉揉眼睛,还是有些看不清,后经医生检查才知道那是脑瘤压迫神经所致,于是只好手术切除。
  切除脑瘤后的四叔的思维和行为无论如何是不如原来敏捷了。
  大约半年后,不如原来敏捷的四叔因为帮朋友掏煤气灶的废气,不慎引起火灾,被全身七度烧伤,在市烧伤医院治疗期间,牛子和妞儿专门买了一些水果去看望他。他躺在那个病床上,被一个很大的发出晕黄色光的医疗灯罩着,这是医生去掉四叔全身被烧焦的尼龙衣而留下血迹斑斑一片模糊的肉体后用来烤干的。这个时候,四叔的头特别大,象是一个带着把儿的篮球,没有头发,以致头上的五官都完全地扭曲和变形,如果不是周围的人说那就是四叔,牛子都忍不出他是谁了。
  烧伤治好后,又有一个遗留病症------糖尿病,病不是太严重,却严重影响了四叔的思想,情绪变态,思维畸形。直到他们给牛子哨信说有人到计生委反映他时,四叔已营养得能说一些较流利的完整的话,并且也能自己独立走一段路了。
  牛子打算找四叔了解一下情况。由于天气的炎热,牛子和妞儿两口子只好在下午的后半晌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去县制药公司。因为牛子驾驶摩托车的技术不够熟练,又是借来的,不了解摩托车的性能,走着走着也不知怎么回事,摩托车拖拖的声音响着响着就不响了,牛子想想看看,看看想想,也不知道是啥毛病,一脸的茫然。
  附近,牛子的同学恰好在家。牛子见了老同学说带我去修理部修理摩托车吧,估计也没啥大毛病,我是正走着熄火的。牛子的同学就骑着自己的摩托车用一跟粗壮的绳子拖着牛子前行。妞儿坐在牛子的同学的摩托车上。
  “停下,停下。”牛子在后面大声地喊着。
  牛子的同学听到喊声停下后,牛子已被拖出丈余远,摩托车和牛子都倒在地上。牛子左手的三根指头都蹭破了皮,左腿膝盖向外隐隐地渗着鲜红的血。牛子扶直摩托车站起来后,骂了声“操他妈,这到底是谁瞎反映的。”又骑上摩托车让拖着走,不断嘱咐他的同学慢点慢点。妞儿坐在前面的摩托车上不断地向后扭头看着牛子,反复地说着小心点小心点。
  修理部的师傅正要关门打烊,见有人推着摩托车来,问到“咋回事?”
  “本来好好的,走着走着,就熄火了。”牛子很无奈地回答。
  “有油吗?”
  “有。”
  修车师傅说着走到摩托车跟前,顺手摁了一下右手把上的红色按扭,然后又摁下点火开关,“哧---哧----拖拖拖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了,没事了。”
  “多少钱?师傅”
  “这还要钱?”
  “那是咋回事啊?”
  “开关关住了。”
  “那把摩托车摔破的地方修理一下吧,借来的摩托车呢。”
  牛子正后悔自己不该这么粗心,连开关关住了都不知道。摔破了裤子,蹭烂了膝盖不说,还麻烦了老同学--------牛子揉了揉破了皮的膝盖,说“换吧,哪地方坏了就修,哪地方破了就补。”
  
  四
  
  在四叔的家里,四叔见了牛子就说“牛儿,咋搞的,让人家给反映了,反映到少俊那儿去了。”
  “四叔,听说你和少俊很熟,这事你可得帮忙啊。”牛子很无可奈何地说。
  “你看这孩儿说的,我不是让你婶捎信了吗?我怎么会不帮忙呢?”
  “那你看这事咋办?”
  “咋办,找少俊,看能不能少罚一点。总不能因为这事让开除公职吧,你爸累死累活,供你一个大学生不容易。走,咱去看一看,少俊在家不?”四叔向前顷着篮球一般大小的头说。我敢肯定就是十五岁的孩子见了,都会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因为他太象一个阴魂不散的鬼了,尤其那脸实实就是一个鬼脸。
  鬼一样的四叔领着牛子和妞儿一同到了少俊家。少俊正坐在皮沙发里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聊斋志异》里的一段关于鬼的故事。少俊悠闲地抽着烟,一边心领神会地看这电视微笑着。少俊看到他们进来,现时给他们让了座,然后用眼指着牛子问:
  “你就是牛子?”
  “是啊,我就是。”
  “你违反了计划生育,至今还没有接受处罚?还没有节扎手术?”
  “我,手术已做过了,已罚过款了呀。”牛子皱着眉头说。一边说着,一边从兜儿里掏出乡里开的证明,还有罚款到位证(证明罚款结束的证据)。
  少俊也从他的公文袋里拿出一份省里的红头文件,边看边说:“你呢,超生一胎,你又是国家干部,按政策应处罚一万三千元,你已经交过了四千元,再补九千元就对了。”说完他把文件推给牛子让牛子看。牛子凝视着清清楚楚的白纸黑字,似乎想从那薄纸里抠出几个不再受罚的理由来。“你四叔已跟我说了,你上大学不容易,一个月也没几个钱,你就再交七千元好了,你可得好好感谢你四叔啊。我也不能违反政策。”少俊猛吸了两口烟继续说。
  少俊的话句句有情,句句在理,牛子听的清清楚楚。
  牛子在想:我们的计划生育去年就在乡里落实政策了,我们做了节扎手术,有手术证明;接受了乡里的罚款,有盖着乡长印的罚款到位证,是专门用来证明罚款到底的。怎么现在......于是他把这个事实告诉了少俊。
  “你们乡那个到位证是个屁,你们的那个乡长也是在出洋相,什么事也不管。”少俊听了牛子的话非常恼火,把乡里的到位证和乡长一起否定了,否定的很彻底。
  牛子突然间象掉进了冰窟窿。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文件,望着望着,好象突然有一丝亮光,象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以前已经组织处理的,不再追究。”但他又很快感觉到了巨大的失望,连眼前的乡长已经不可信了,那一张纸又有何用?可那又是少俊处罚他的依据,他想提醒一下少俊,可又怕惹恼了他,也许少俊一裂嘴就又是九千了。
  牛子感到很压抑,也很委屈,但又不敢在少俊面前出一声大气。脸上渐渐地沁出了一层油光光的细汗。
  牛子的心里很乱,他不希望再一次受到罚款,但好象难以过关;他把乡长盖有印章的到位证看作是救命稻草,但在这计生委这稻草腐朽的连根稻草都不如,难以救命;他极为讨厌眼前的少俊,但少俊却是这事件中的核心人物,他必须慎重地对待他;他本来从省里的那个文件看到一线光明,但他忽然间又觉得它起不了实际作用,少俊只在部分地执行它;他原以为四叔最可靠,但他又象一个影子,若隐若现,并且给自己造成一种说不出的威胁,还好象是在背后操纵着自己,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四叔的可怕,他对自己说的话似乎很亲切,牛子却体会不到一点亲情,并且有阴冷的感觉。
  牛子扭头看看身后的四叔,发现四叔早以不在,四叔的鬼魂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消失了。
  牛子感觉实在无话可说,想到了乡长。对,要去找找乡长,乡长是实在的,他要找乡长问问清楚。
  
  五
  
  牛子用电话对心信说明了去找少俊的情况,并且说心信你多留个心,看能不能弄清是谁在反应我。心信说放心吧牛子,老同学帮不了其他忙,还不能把这事弄清。他又叮嘱牛子少俊不好缠,估计他不会善罢甘休,你还要提防着点。
  牛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燥热的天气让他心里烦闷极了。他不知道这事该咋办,尽管看到了省里的文件,尽管自己罚款已到位,可这是省里的,那是乡里的,现在是县里管的,现在的事真有些说不清。妞儿说:“牛子,你就去问问乡长该怎么办,咱们那个到位证上不是有他的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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