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房奴

2019-10-07 03:02栏目: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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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符小红是某某县城的农民。听人说某某公交公司面向市、区、县招收驾驶员,于是他慕名而来成了一名公交车司机。但是,人是来了,可住处却得不到解决。夫妻俩商议过后,在市区租了一间四四方方的小空间算是安身立命了。
  符小红开公交车。老婆杨率妹则打些细碎的临时工。日子算是安稳了,比起乡下农村要强些,最起码不是泥腿子。可是,当符小红下班之后,人身处于繁华的市区里的万家灯火,总有一丝莫名的失落感。原因呢,是他总感觉到自己身处他乡之城,寄人篱下。于是夫妻俩又商议了,在市区以按揭的方式买一套九十平方米的房子。这算什么?应该是心血来潮。
  至此,符小红不但是一位公交车司机,同时还是一位彻头彻尾的房奴。
  按揭还贷的日子漫长,开公交车的日子乏味。那么,怎么样才能解乏呢?这是符小红近期思考的最主要的问题。思来想去,还是想买一部笔记本电脑。因为自己喜欢上上网、看看电视肥皂剧、聊聊QQ什么的。只是家里的财政大权落在了黄脸婆杨率妹的手上,是个头痛的问题。晚上回家,杨率妹早已睡下了。不过,他却看着床头柜子上的一支新买回家的口红出了神。于是他记上心来,故意生气地将杨率妹从睡梦中摇醒。
  “乱花钱,这日子不要过了?”
  率真外向的杨率妹碍于瞌睡,本想发作又发作不起来,只是象征性地回击道:“就买了,怎么样?”说完,她又眯上了眼睛。
  “哼,你成天就知道买唇膏、口红,那我就去买电脑。”说着,符小红气嘟嘟地拉开柜子上的抽屉,打开杨率妹的钱包,抽走了银行卡。然后,他又快步地走出了房间。发现妻子杨率妹竟然没有追过来,他握紧拳头暗自庆幸,算是打了一回夫妻俩的翻身仗。
  翌日,符小红在工作的间隙跑到市区的专门卖电子产品的苏宁店内,买回来一部价值六千块的联想牌笔记本电脑。晚上下班时候,他喜滋滋地带着电脑回家了。刚一推门进屋,他就看见一张阴沉沉的脸,随即妻子杨率妹转身冲向了厨房,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出来了。
  杨率妹用刀指着他,怒火中烧,目无表情,“说,把准备还贷的钱用在了什么地方?”
  符小红对这个泼辣的妻子有所准备,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拿一把菜刀对着自己,索性道:“买电脑了。”说完,将手里的电脑往布沙发上一撂。
  杨率妹咬牙切齿道:“你不想活了,我剁了你。”
  符小红呢,则以狠对狠,冲向了菜刀,大吼道:“剁剁剁,把我剁了之后,你就没了人也没了房,人财两空。”
  这话挠到了杨率妹的痒处,虽是气得脸红,但还是在刀刃与符小红的额头差之毫厘时停了下来。良久,杨率妹把刀一扔,随手狂捉符小红的脸,嘴上不停地骂:“我叫你乱花钱,我叫你乱花钱。”至此夫妻俩人扭打成一团。最后,她们俩定格在了布沙发椅子上。符小红一只手抓住杨率妹的胸部,一只手用力地按住了杨率妹的脸。而杨率妹呢,一只手抓牢了他的头发,一只手护着胸,一只臭脚却按在了他的花脸上。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夫妻俩僵持得累了。在很默契的氛围下,彼此之间喘着粗气放下了手脚。符小红像一只大花猫一般斜靠在了椅子上。杨率妹则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老公啊,你把钱花掉了,拿什么还贷啊?”杨率妹伤心地哽咽了起来。
  “钱呢?”符小红撅着高嘴唇,“我可是一分一厘都没用过。”
  “你知道吗,我成天就是为了家里的开销,像水电费啊,煤气费啊,还有儿子的餐费啊之类的费用弄得头痛。”说着,杨率妹发泄式地大叫了起来,“这些他妈的费啊老是压得老娘喘不过气来。就连平时用的口红都是我们那里的一个骚娘们送给我的,只是用了一个新的外包装套了一下。嘁,真他娘的窝囊!”
  “啊,我还以为是你乱花钱买来的。”符小红自知理亏,不再吭声了。
  良久,还是杨率妹打破了僵局,并兴奋地问符小红道:“老公,你说你买回来一部电脑?”
  “是啊。”符小红对杨率妹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并本能地护着椅子上的电脑怕出意外。
  杨率妹笑着摇了摇符小红的大腿,“能上网么?”
  “能啊。”符小红疑惑不解地道。
  “那快上上网,我想玩游戏。上次你侄子带回来一个游戏机,跟手机大小那么大,我也偷着玩了两把,挺有意思的。”此时的杨率妹迫不及待了。
  于是,夫妻俩又玩起了游戏,一直到子夜,直到杨率妹哈欠连天为止。
  “老婆,那我们拿什么还贷啊?”
  “算了,大不了我明天去卖血。”说着,杨率妹打了个长哈欠,一挥手道,“记着,下次用钱的时候跟我先商量一下。”
  从这以后,符小红就开始了公交单岗的生涯,没事时总抱着一部笔记本电脑玩玩。(单岗:公交素语,即一个人完成一个半人的工作量。)
  
  (2)
  但是对于一直打单岗的陈军军却不同,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两室一厅里吃着薯片,随手用遥控器对着电视机用力地摁了一下。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老公,我们的房贷还差两个月就结束了。我们是不是为儿子再按揭一套啊?”
  “先喘一口气再说吧。”
  陈军军回了一句之后就把老婆的电话挂了。他想看看财经新闻。只是,电视画面正播的是一群驴友爬山的情节。他重新拿来遥控器想点财经频道,却发现它失灵了。一看,才发现刚才因用力过猛,之前的按扭再也弹不回位了。
  “该死!”
  他诅咒了一句之后看起了驴友爬山记。一边将一块薯片往嘴里送,一边他又自语了一句:“这群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人,自作自受,累得还真像一头驴。”
  其实,陈军军没什么爱好,平时只是看看新闻,并揣摩里面有什么可以赚钱的门道。不过,当他被逼性地看完驴友爬山的电视节目,又想:“他们的这股驴劲还真像我还贷一样的有韧性。”
  “爬山,还贷,跌倒,再爬山,再跌倒……”他一边念着一边走进了洗手间。那背影,像活了驴友时喘气的样子:瘦小,略驼。
  工作的时候,他将自己的车辆擦得锃亮。他蹲在车门踏脚处,光着脚丫流着汗水拧着拖把。远远望去,他还真像驴友爬山后蹲着喘气的模样。这时,一位好事者从他车前经过。
  “这干嘛,把自己整得像一头驴,干来干去不还是一号车夫吗?”
  这一句好事者无心撂挑子的话语,真有点像狠狠地扇了一记陈军军响亮的耳光。原来,自己就是一号车夫。什么也不是,就连驴也不是吗?
  其实,他就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驴。自从进公交以来,他就抱准了一条真理:打单岗多赚钱,还贷。他没怎么把自己当作车夫。
  只不过,好事者的话语触动了陈军军的神经细胞。他拿着拖把站在风中看着对方走远,又开始揣摩起那天看的驴友爬山记,心想:“这人为什么要去爬山?不累得慌吗?”只是这个没文化的陈军军始终没有揣摩出一个味来。
  “嗨,哥们,去旅游吗?”这时,同事小王走了过来。
  “哪来的钱旅游啊?”阵军军傻笑了一下。
  “这人活着总得潇洒一回吧。”
  “潇洒个头啊,这住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一根筋,那你拖地抹窗子吧,最好一手拖出一个房子一手抹出一个房子来,保洁员车夫。”
  小王撂下一句“保洁员车夫”就无趣地走开了。陈军军又傻笑了,见小王想走,立马喊住了:“做铝合金窗户的,跟你商量一个事。”
  “说,爽快点。”小王又停下了离开的步伐。
  “我们可以下个月开始搭配上双班。同时分头到外头接事干,你接到了事就我开一段时间的班;我接到了事,你就顶上来继续开车。”
  “原来你也是在外头打游击做窗户的料啊。那事有一天没一天的,不过赚得多些。”
  “公交开车虽赚得少,但相对稳当些。怎么样?爽快些。”
  “车队会突然让我们其中一个人间蒸发,你以为公交部门是你家开的啊。”
  “那当我没说。”
  “你说得这档子事挺诱惑人的,让我考虑考虑。”
  说完,小王走开了。而陈军军呢,像得胜归朝的将军,吹着口哨又去拆驾驶室里的电风扇了。他一边拆一边想:“如果这计策能成的话,那第二套儿子的房产按揭就不愁了。”
  看他,驴劲又上来了。
  
  (3)
  陈军军的昏招倒是被另一个公交车司机刘越月运用得炉火纯青。以他的观点,公交驾驶员这一职业就是一块腊骨头,丢了可惜啃起来又有点滋味。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这公交部门的五险一金有保障。当陈军军还在算计着方案的时候,他却光着膀子撸着裤腿坐在餐桌旁望着一瓶南昌冰啤酒出了神,心想:“我是吃还是不吃呢?”
  导致他左右为难的原因是医生交待了,在他的个人饮食方面要禁忌辛辣与酒。这缘起于他的职业病:前列腺炎。他除了在公交当驾驶员之外,在外头接的事也是开车。所以久坐是伤害他身体的直接原因。
  小的时候,家境并不富裕,他是在一间三十个平方米的房间里与父母一起蜗居并结婚的。打动老婆的理由,是他送了一个木制的钻戒。婚后不久,他就掉进了房奴的行列。他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没日没夜地干才还完一套七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的按揭房。随着父母的老迈与儿子的长大,他开始觉得房子的小。于是又开始了第二套的房子的按揭,九十平方米的大房子。
  可最令人头痛的是,他发现自己得了前列腺炎,且相当严重。走起路来,他的身子往前倾。人虽不老,模样却已成了老。可对于酒,是他多年的嗜好。人到伤处或是不顺的地方,也只有酒才能使他解忧与振作。今天桌子上的这瓶冰啤酒,是吃还是不吃呢?看样子是个难题。
  “这辈子没享受过什么清福,如今这酒又沾不得,叫我怎么活啊?”
  想着,他的泪水差点从眼眶里挤了出来,并心一横,拿起酒瓶对着瓶口好一阵子咕噜。喝完酒,人飘忽一般不洗漱就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翌日,他又躬着身子坐在调度室的椅子上,与大家一起开着公交例会。会议由车队长范揭腾腾主持。
  揭腾腾宣布道:“咱们的线路要调整,路程缩短五公里。所以,目前的双班六班制要改成七班制,单岗从四班制增加到五班制。时间往后延,到晚上十一点最后一班。大家有什么意见与看法提出来。”
  刘越月听后激动了:“这怎么行,不明摆着增加了劳动强度吗?”
  一个跟着道:“这么晚怎么回家啊?”
  ……
  一时间,整个调度室沸腾了起来。刘越月想的最多的,是班次时间的延长妨碍了外接的开车事务。还有,就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可最后的结果还是维持揭腾腾的“原判”。刘越月想着后面一大堆的事,害怕了起来,尤其是这个班次量的增加。于是,他带头举手表决:“我不干了。”紧跟着,七八个司机跟着也表示不干了。这令揭腾腾措手不及。会议不欢而散。
  这时,一位跑班次回来的同事正往调度室里来,“哟,这电影散场了。”
  “是哟,散场了,你来晚了,没看到精彩的。”刘越月也打趣地迎合了一句,弄得大家伙都哄堂大笑。
  陈军军一把拉过刘越月走到了偏角处,担心地小声道:“这大家伙都举手不干了,会不会真让我们走人啊?”
  刘越月道:“你啊,真不明白形势。现在公交缺人缺得凶,这队长同意我们不干了,经理是不会同意的,又都会被打回来的。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双班六班制。”
  符小红也走过来凑热闹,“管他呢,只要能赚钱就行。”
  刘越月鄙夷道:“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这上四班、五班都是赚一块蛋糕,你说上几班工划算啊?”
  正说着,一个同事突然大声地说了一句:“这领导真得好,叫我们多赚钱!”
  刘越月听着并看着这同事走远的背影,不住地摇着头,感觉甚是心酸。
  多赚钱,可是时下某些公交车司机心里的硬伤!
  不管高危行业的属性(生命属性),增加劳动强度来提高职工的待遇,又都是某些领导用之极爽的偏方。
  好像这符合公交房奴的口味啊,难道不是吗?——
  
  (4)
  符小红只顾埋头开车,一有多余的空闲就埋头玩电脑游戏,生活似乎很过得去。陈军军日夜幻想赚“外块”。刘越月却像掉进了死胡同,整日得愁。一日晚上收班,他们三个人正好聚了一起坐在了符小红的公交车上感叹了起来。偌大的一个停车场除了四四方方的公交车之外,就只剩下他们小声说话的声音了。
  符小红道:“我啊,除了开车还是开车,整个人都快成了公交车了。”
  陈军军道:“还不是赚不到钱的命!”
  刘越月道:“为什么我们就在生活的边缘挣扎呢?总看到别人花枝招展的在大街上瞎溜达,个个都像个大款,出手阔绰。”
  符小红道:“奴隶的命!”
  陈军军道:“也是,好像在我的记忆当中,从来都没有跟家人出去旅游过,也从来都没有与老婆去看过一场电影,真他妈的酸!”
  刘越月道:“这觉都睡不足,哪来的闲情逸致啊,更何况我都揽上职业病了,唉!”
  陈军军道:“我想啊,是不是咱们也尝试着换一种活法,比如出去赚……”
  其实,陈军军一直在惦记着赚外块的事,只不过他的那个“外块”词汇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声巨响打破了四周的沉静。
  符小红突然叫了起来:“哦,是胡图冲……”
  刘越月赶紧道:“你小声点,看他倒车之后撞了人家前挡风玻璃会怎么办。”
  陈军军道:“怎么办?不就是先跟我们的安全员联系一下吗,两个字——“赔钱”喏。”
  符小红道:“他慌里慌张东、张西望的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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