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东路55号

2019-10-07 20:47栏目: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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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无处可去我都会去梅山东路55号。每次无处可去我只能去梅山东路55号。
  事隔多年,小院中央的苦楝树依然不老,淡紫色细密的小花,往碎里开。暧昧幽怨的香气,一层层的,象舞台上推拉不完的帷幕。她坐在树下的椅子上,整个人浮在阳光里,冲我说话时有微微斜睨的眼光。眼光游弋,楝树花游弋,别处四季分明,梅山东路55号独自躲在时光夹缝深处,永远渲染着楝树花的淡紫。
  今天,她说:“小蝶,你辫子上的镶钻头饰真漂亮。”
  说的时候,楝树绿色的荫盖上正有蝴蝶迷舞。有时候她叫我“虹”,有时候叫我“许昕”,有时候叫我“建峰”,“哎”,“卖柴的”,“亨利”“宁采臣,宁公子”。与此对应,我有时候有一张忧伤的脸,有时候穿长裙,有时长髯,有时戴方巾,踱方步,手持折扇、魔法棒或扫把。
  十八年前,或者更远,她就是这个样子,头发纹丝不乱,眼神里充满了楝树花幽远模糊的紫。她日复一日地陪着花开,在我推门而入时从独坐的阳光的海里浮起,靠岸,徐徐收拢了翅膀。眉眉的哥啊。她有一次这样叫我。把我也放到明灭的光海里,缎子一样柔滑的手拂过我的眼睛,说,睡吧,眉眉哭了,你让她心绞痛又犯了。
  她的手那样软,让我在梦境迷离中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下午,荠菜花,小山,小水,小提篮。那些细碎阳光的手一样的软啊。
  她唱小曲,小曲不知名。上青茶,青茶不知名。腰肢软若无骨,可在我掌间起舞,绫罗软烟的舞裙,水袖。这时我会以为她是我的一只燕子,为不知名的我死去活来过。这样想的时候我就会突然泪水满眶。
  梅山东路55号,没有四季。不在城市,不在乡村。不在东方,西方,南方和北方。
  梅山东路55号,随时可来,无处可放。
  “梁兄,你栽的那株水仙又开花了”。
  今天,我带来的是这样的呓语,在半睡半醒中我有罂粟一样美丽的笑容和沉沦。沧桑阅尽,红尘藏身又是几道的轮回,悲喜里无处不在的旧疾暗结。墙头马上,烟雨断桥,每阅一场人世而不能须臾相忘的盘结。
  梁兄啊。工资涨了几年?旧城已经改造,青丝长啊风霜长。明年换车,后年购房置田,窗口翻开的《子夜歌》,正检点到如下斑斑字迹: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而她是洞悉一切的。这妖媚的女人,牧风,饮露,养梦为魇,食时光为生,司掌人间一切被遗忘的渺远情怀和在现实中灰飞湮灭的记忆。梅山东路55号,时间河床盘踞的影子。
  此时,不是白昼也不是黑夜,我行走于来处和去处两端的结界。她的脸上没有四季,只有清淡近苦的甜蜜。我在楝树下徘徊了又徘徊,她还没有让最后一缕甜蜜冷却。最后我们开始调琴,就是有名的“绿绮”,琴音中有个女子缓缓从一地阳光中凝聚,现身,走出,低下一头云鬓默默读琴内铭文:“桐梓合精,凤游凰鸣”。
  我一时淡忘了来意。
  琴音绕梁,良久不绝。头上有水滴答,举手一抚,有草木长于斯地。木上有鸟,鸟鸣不止,口角有涎,色红。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鸟鸣不已,托名指事为“望帝”。
  梅山东路55号,在鸟鸣中春雪一样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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