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节

2019-10-07 16:29栏目: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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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以为一个人命运的或好或坏,一个人一生的或喜或悲,总有着深层的社会根源,不是他自己想做个好人,或想做个坏人,只是社会的动因,让他不得不走向一个最后的结果。
  李满仓是在麦收开始后的第二天中午来我家的,那个时节,乡村的田野里一片金黄,一片片熟透了的麦田,在一阵阵的轻风中掀起一层层麦浪,村民们也都满脸喜悦地在麦田里挥汗如雨。而且,他来的时候天气又出奇地好,六月的骄阳明晃晃地照着,一望无际的天空仿佛是一块刚洗过的蓝布,没有一丝丝的云彩。
  那天是周末,没有课,懒洋洋地睡了一场午觉后,我就百无聊赖地依靠在床头,抽起烟来。烟一明一暗地燃着,我那空洞般的脑袋便有一打没一打地想起了我那逐渐流失的学生,张华、李志强…,这学期又有两个学生退学了,我心中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学生就像村前的那条小河,一年年地,不知不觉中变混了,没有了鱼虾,最后连水也没有了,变成了一条干涸的河…。
  李满仓是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敲响我家门的。那时,他在门外轻敲门环,高声喊着:刘老师在家吗?刘老师在家吗?他的的声音我很熟,听到后,我就连忙起身把他请进屋内,同时一股干热的空气也被让了进来。
  似乎他路上走的很急,一件深灰色粗布春衫已经湿透整个后背,并且脸上的汗水还在不住地往下淌。我给他搬了把椅子,又点上一支烟递了过去,他微笑着接过烟说了声“谢谢”,再慑懦地把椅子挪到了门口,弹弹灰尘坐下,然后就只是低下头两眼看着脚尖的地默不作声了。
  看着坐在阳光里的他,我知道他肯定是有什么事要求我,而且这件事又一定让他难以启齿。我俩一起从小学读到中学,从小长到大,多年来我一直知道他是一个老实本份,甚至有点懦弱、迂腐的人,快四十年了,他这种秉性竟也从未改变过,对于求人之事,不到万不得已他是断难开口的。看他木然地坐着,我想我也不用过多地盘问,就静静地看着他一口口地抽着烟。那飘渺的青烟在他面前,浓了又淡了,来了又散去,待他抽完一支烟后,我才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他依然低着头,吭哧吭哧憋红了脸,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我想出去打工。”
  打工?在这个麦收的繁忙季节,我的确有点困惑,连忙问:“为什么?”
  “没了地,闲着也是闲着。再说看着别人忙着收割、忙着播种怪心酸的,不如出去打工挣点钱。”他喃喃地说,似乎很无奈。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春末的时候县里下文,说要引进外资,在他们村里搞开发,建一个高尔夫球场,于是把他们村的土地全部征用了。结果刚刚开始抽穗的麦苗就生硬硬地让推土机给铲平了,现在在别处一派麦浪滚滚的时候,他们村的那块地却野草丛生。于是我略带不安地就问:“补偿金给你们了吗?”
  “给了,一共11200元。”他说。
  “11200元钱?”我有点吃惊,这与我的想象有很大距,于是我继续问道:“怎么会这么少?够你们一家人花的吗?”
  “唉,不够也没办法。人家说这是以租代征,共征30年,每亩地每年给1000元的征地费,我们村人均2.8亩地,我家四口人共11.2亩地,这样就给了11200元。”
  “那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以及青苗补偿费呢?”
  “其它什么也没有了,说地是租的,不存在安置问题,所以总共就这么些。”
  “那就没人管管这事?”
  “谁去管,我们村的村民集体到县政府反应都没人管。后街的老王他儿见过市面,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五.一’节回家,看他爹娘受苦,就把这事在什么网上公布了,结果没几天就让县公安局的从上海抓回来关了七天,说是一个什么‘诽谤’罪。”
  我忽然想起了前一阵在网上盛传的“上海青年发贴举报家乡非法征地遭跨省追捕”的报道,好象是这个当事人后来也后悔管这“闲事”,说以后再也不“愤青”了。于是,我沉默了一会说:“那这点钱够你老少三代四口人用吗?”
  李满仓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怎么能够用的呢?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孩子上学又在长身体的时候,哪一样不花钱。家里原来有几亩地,好孬地一年四季吃喝不用愁,可现在地没有了,恐怕吃饭都是个问题,所以我寻思着出去打打工,挣几个钱。”
  我听着,想想也是,但却不太清楚他为何来找我,于是又问道:“那我能帮你什么忙?”
  这时,眼见着他又恢复了先前的窘态,涨着通红的脸,吃吃地说:“我想把小顺子放在你这里,你帮我带带。”
  小顺子是他的儿子。我是见过的,在我们学校念初一,大大的眼睛,很懂事,学习不错,只子身子单薄了点,不像要发育的少年。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说:“这事没问题,只要你放心,放在我这里就行。”
  他如释重负,很是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说:“孩子是个好苗,我不想耽误他,他能考上县里的这所重点中学不容易,将来兴许能有点出息。可我这一走,媳妇要留在家里照顾我娘,顺子就顾不上了。…原来他每周回家带些咸菜、干粮吃一个星期,孩子难,我是知道的,可也没办法。…我走以后他就更难了,所以我想以后就让他住在你这里,我每月给你交生活费…。”
  他一句一句地说的很艰难,我听得也满心的酸楚,想象着一个少年日头下背着干粮匆忙赶路的身影,就连忙打断他说:“那你放心去吧,钱不钱的,咱俩二十多年的交情了,说钱就见外了,就当我认了个干儿子,再说我家少华也正好有个伴,等有机会我把他俩调到一个班里,让少华好好地向小顺子学学。”
  “那不行,钱我一定是要给的。”听我这么一说,他这会脸涨的更红了,急急地说,“钱我是一定要给,多了我也拿不出来,原来我们家小顺子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大约80块钱,你们县城生活好,现在到你家吃,我每星期给你交120块钱。”
  我知道以他的秉性,现在拒绝要他的钱,他一定会着急的,甚至会不让小顺子来,再说,我把这钱用在小顺子身上还不一样,所以我也就不再拒绝他。可想到他这样一个老实的人外出打工就有点不放心,便又问道:“你准备到哪里去打工?”
  “我想去省城看看,那里机会多些?”他有些迷惘。
  “那你去干些什么呢?”我更是不解。
  “我能干什么!我一个种庄稼的,没什么知识,也没什么手艺,只能靠下力气挣点钱,至于干什么到时候再说,再怎么说也不会饿死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他这次不是出去打工挣钱,倒有点像“闯关东”,前途未仆,生死未知了。于是,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点起一支烟慢慢地沉思起来,希望找个什么人,能帮他点什么,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帮他的关系。虽说我是一个县城重点中学的老师,自感受人尊重,可放到社会真也白痴,什么关系学也不会。学生倒是一茬茬地走,可毕业后还有几个记挂着老师的。事到这时,我才真切地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于是我只好说些貌似关心却实则无关痛痒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其实他根本没想让我找什么有用的关系来帮他,见我已经答应他的的请求已是满心的欢喜,见我问就说:“赶早吧。明天我把小顺了带来见你,后天就走。”
  “急什么?再歇两天呗。”我说。
  “不歇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再歇着就误了时间了,其实闲着更难受,不如出去干些活。”
  他这么说我是信的,在农民心中土地是神圣的,看着田地荒着心里其实更虚,于是,我也不再劝慰,默默地继续抽着烟。
  
  李满仓在省城一个建筑工地打工,这是小顺子告诉我的。至于他是一进城就到了建筑工地打工,还是经过几番波折,尝试了几项工作以后,最后再到这个工地打工的,我是不知道的。在我想象中,初到省城的他,当扛着行李走出火车站时,心中一定很茫然,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一定是会像汹涌的洪水一下子把他淹没的。不过还好,他去的时候应该正赶上民工返乡过麦,他的工作应该好找。至于他干的是否舒心,小顺子没有跟我说,这孩子似乎心思很重,很少开口说话,除了学习,就是默默地小心翼翼做事,他有点太懂事了,没有点孩子应有的天真。但我想李满仓应该达到了他进城的初衷了,因为,小顺子每月都会把钱交到我手里,而且很准时。这样一晃就是二个月。可事情总是有着不可预测、判断性,它也往往超出我了的想象。在学校放暑假的前一天,我见到了满仓的媳妇,从他媳妇那里我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
  那天,当李满仓走出车站时,确实被汹涌的人潮所淹没,而且他也确实茫然地扛着行李不知所措。明晃晃的日头晒的他有点发晕,繁华拥挤的街头也与他的想象有点差距,他飘在这拥挤的人海中,如一叶小舟找不到方向,他觉得他应该先找个便宜的旅馆住下来,站前也确实有不少招揽顾客的旅店服务员,她们热情有加地纠缠着每一个貌似住店的行人,当李满仓扛着行李刚走过来时,一位中年妇女就很热情地走向前,拦住他问要不要住店,李满仓当然知道她们不是好惹的,但心中仍不免有点企盼,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旅店,嘴上就顺口问了一句,多钱一位。
  那妇女自然是喜不自禁,说40元一位,能洗澡。
  李满仓盘算着自己的钱财,说太贵了,我不住。然后抬脚就走。
  那妇女哪肯放过,紧跟不放,说有便宜的,30元一位,怎么样。李满腔仓继续走,25元,行吗?李满仓依然前行,说我不住。那妇女仍不依不饶上前拉住他满仓的行李说,20元一位,再不能便宜了,包你满意。李满仓站住了脚问,远吗。那妇女看生意基本敲定,说不远,你在前面路口等我,我一会带你去。李满仓抬眼朝前面那个路口望去,见那个路口正停着几辆电动三轮车,还有几个健硕的男子在树荫下聊天,心中就略有点不安。那妇女似乎看透了他满仓的心思,说都是自己人,我领你过去,然后拖着李满仓的行李就走,李满仓急走两步,抢过行李说,还是我来吧。
  来到路口,已有一个跟李满仓一般模样的农民蹲在一辆电动三轮车前,他身边还放着一堆行李。李满仓断定那人一定跟自己一样也是要住旅店的,心里也就明白,那妇女也一定是要等人凑够一辆车后,才把他们送到旅店的。他这样想的时候,心中暗暗犯嘀咕,后悔刚才应了这妇女要住这个店,但既然应了,就没有返悔的理由,于是他扛着行李独自一个到一棵树下乘凉。
  事情的发生就是在李满仓心情越来越糟糕,越来越后悔答应住这家旅店的时候。因为那时日头已转到了后半晌,他已等了近两个小时,可还没见那妇女凑够人数。他烦燥地在树下来来回回地走动,就在这时,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而且边走还边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打电话,但就在他掏出手机的一瞬间,一个纸包掉了出来,方方正正地躺在李满仓的脚下,李满仓看了一眼,没太在意,随口喊了一声,同志,掉东西了。那人好象并没有听见,打着电话,匆匆地就拐进了一条街道。李满仓觉得那包东西很刺眼,弯腰想捡起来,但突然一个青年人快速地从他的身后跑了过去,把那包东西捡了起来。这青年当着李满仓的面把纸包打开,顿时一打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呈现在李满仓的眼前,把李满仓看得两眼发直,心口一阵紧张。这青年四下看看,来到李满仓的面前,对他说,别吱声,咱俩把它分了,你一半,我一半。然后,他就一张张地数起来。崭新崭新的钞票,正好一百张。青年人点出五十张给了李满仓,说这些给你,快收起来。然后转身就走了。
  李满仓拿着这五十张花花绿绿的百元大钞,感觉仿佛像在做梦,紧张又兴奋,不知如何是好,心想不会是进城的第一天就发财了吧!但就在这时,先前的那个中年人突然急匆匆地回来找钱了。他看见李满仓手中的钱,一把夺了过去,并大喊道,这钱是我的,你偷我的钱。
  李满仓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他说,钱是我捡的,你刚才掉的时候喊你呢!
  那男子不依不饶,说,你捡的,谁看见了,我点点。
  ……
  怎么少了。
  李满仓满头大汗,说,我和一个青年人一起捡的,他拿走了一半。
  他拿走了一半,谁信你的。我翻翻看你身上还有我的钱吗。那男子说着伸出手来就要翻李满仓的衣服。
  李满仓着急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说,你的钱我已经给你了,我身上的钱是我自己的。
  男子甩动着手中钱说,是你的,那拿出来给我看看。我的钱是刚从银行取的,编号都连着的,要是你的我还给你。
  李满仓很犹豫,说,你说的是真的。
  男子就说,那当然。
  于是,李满仓小心翼翼地从胸前掏出一个用手绢包裹的一包东西,哆哆嗦嗦地递过去,说,这是我的一千块钱,你看看,别的我就没有了。
  那男子接了过来,轻轻打开,一小打已磨损了的百元钞票叠得整整齐齐,男子拿着钞票,一张张仔仔细细地看着,嘴里还念着钞票上的号码,一直到他把每一张钞票都看完,然后,用手绢又重新包裹好,递给李满仓说,你说的不错,这确实是你的钱,还给你。…你说的那个年青人往哪里走了,告诉我,我去追他。
  李满仓如释重负,一把接过包裹,指着那年青人走的方向说,就往那边去了,你快点追,或许能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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