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07 16:29栏目: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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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万紫千红总怀春少男少女更多情
  
  说起景德镇,来过的人,都说它是一条街三个岗,街市不过三里长。在稍高处,便可以看到它群山环抱,一座座冲天的烟囱,一天到晚,冒着浓浓黑烟。烟雾弥漫下,是十大瓷厂。别看它古陋不堪,其貌不扬,却有着千年制瓷史,号称瓷都,名响九州,誉满全球。
  绕城而过的昌江边,有一条街叫瓷器街。这儿曾经瓷铺林立,无器不有;一年四季,车水马龙。而今往日的繁华早已烟消云散,看上去那一间间灰旧的木屋,只剩下一片沧桑在感慨。不过,这街里一百零一号,是一座又高又深的明清大院,占了半边街,显得气宇轩昂,古朴参天。它依山而建,青砖黑瓦,灰黑相映;流檐翘角,如凤展翅;烽火山墙,错落有致;石雕大门,丰威依旧。这片大院是向氏家族流传下来的,其十二代,清末民初的八大罗汉之一,更是光大了祖宗基业,才有了如此宏大的规模。时过境迁,屋易其主,公私合营后,充为公有,挂上了“瓷器街居民委员会”的长牌子,住户过百,人口逾千。
  进入大院门,是一个小院,墙角尚有几株茶花树,显得绿意昂然。走一段青石板,入正门,过中廊,是一个大厅堂,正中悬挂着毛主席瓷板像。四周门窗壁板,雕鸟刻花,古色古香。尽管色泽褪尽,斑驳陆离了,仍然可以想象到它过去的富丽堂皇。房深屋高,置身其中,阴凉气森,让人肃然起敬;四开天井,阳光缕缕,真乃别有洞天。八间对称的大堂屋中,是一条条走廊,游栏相间,连接着东西延伸的楼中楼,和北去的屋中屋了。
  提起这座向家大院的末代主人,人们为之感到同情和惋惜。连年战乱后,向氏大家族渐渐败落了,走的走,逃的逃,死的死,只剩下了一脉单传的儿子向洪福,孤零零留了下来。解放后,向洪福娶了一位二婚女人郝杏姑,生了四个儿子,三子梦成,四子中成,五子贵成,小儿子志成,长子大成和二子多成是郝婶前夫所生。“文革”时,向叔入狱,大成和多成,尚未成年,就只好进厂学徒,为家计谋生;梦成、中成和贵成,也先后上山下乡当知青去了。后来,向叔提前出狱了,可是,他人却痴掉了,什么也记不得,一天到晚,就知道摆弄那堆青花釉里红瓷片。这些年来,家境举步维艰,郝婶还是坚持让小儿子志成,上完了高中。
  这一天高考结束了。
  大院楼宇参差有致,随坡起伏,在夕阳夕下的霞光里,显得格外凄美。吃完饭,洗好澡,不少人赤膊上阵,到池塘提水,挑的挑,拎的拎,把水洒到灼热的地上,哧哧作响。然后,有抬竹床的,搬竹片的,扛竹椅的,摆到各家俗定成习的位置上,躺下来,舒展舒展疲乏的身子,有风吹过树梢的时候,那种舒服劲,别提有多爽了,正是:天闷地躁人困惑,日忙夜歇也不错。南方的天,夏季长,到八点多才慢慢暗下来,随之火辣辣的心里,也跟着有了一些渐渐凉快的感觉。远山似画,让人感到宁静而致远;近水如诗,让人觉得淡泊而明志。星星点点下凉风习习,男人们摇着蒲扇,古往今来,谈天说地;女人们搬过小凳聚到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唠着家常;孩子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偌大的后花园里,横七竖八,东倒西歪,满是乘凉的人。谈笑声,哼曲声,下棋声,呼噜声,还有孩子们的打闹声交错着,热闹非凡,和着一缕缕飘然的蚊香,其乐融融,正是:难得如此悠闲情,苦中有乐也快乐。
  此时,屋里闷热不已,而向志成却不愿出去,免得这个问,志成考的怎样?省得那个说,志成,我们等着吃你的喜酒呢。自从恢复高考后,这个大院还没出过一个大学生。邻居们都希望从小懂事好学的志成,能做出一个榜样来,也好激励自己的儿女们奋发读书。太高的期待,有时也会使人感到一种压力;过多的关心,有时也会让人觉得是一种负担。明知自己考得不理想,跟他们又如何回答呢?想到这些,志成就很烦。生活在这么一个大院里,大家各做各事,但更多的还要处处顾忌别人的想法,人好像是为他人而活着似的;否则,便很难合群。管它呢,我行我素,看我之书;爱我所爱,作我之诗,于是,志成挥毫写下:随感
  好梦不长夜太短。
  十年寒窗可是头?
  想到来日无所事,
  我心似水不断愁。
  
  有人敲门了,志成回头一看,任媛站在门边。她身着一套白连衣裙,绾着蝴蝶结的裙带紧束着纤细的小腰,婷婷玉立,似出水芙蓉,楚楚动人。披肩秀发,如溪似水,婉转着不尽的娇媚,尤其是她微微一笑,一对甜甜的酒窝更是引人入胜。任媛生得娇小玲珑,清秀柔美。一种温婉娴淑,高贵典雅的印象,让人望而却步,叹为观止。
  向志成站了起来,任媛也端详了他一眼:双眼深邃,给人一种坚毅,深沉的智慧之感;国字脸轮廓分明,透露着一股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三七开浓黑的长发,飘然洒脱。志成稍瘦高个,白的确凉短衫扎在藏青的西装短裤里,显得格外精神,看上去他是那样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一表人材。正是:半生碌碌一世求,为伊消瘦天尽头。人生纵然有四季,不爱冬夏爱春秋。
  对视了一会,志成忙招呼任媛坐下。任媛笑道:“刚考完,也不歇一歇,什么好书呀?”任媛说话的声音真好听,甜言蜜语的,沁人心肺。这样回味着,志成又不禁看了她一眼:小瓜子脸白皙白嫩的,宛若梅花瓣上的雪,晶莹透澈。如叶似月的弯眉,顾盼神飞。长长睫毛下,明眸含秋,道是默默也传神,娇中透着无限爱,嗔外更有不了情;她的鼻梁挺挺的,尤其是那樱桃般红嫩的双唇,未启便有着生动的内容,让人渴望,又令人憧憬。
  见向志成没有反应,任媛瞄了他一眼,意思是怎么不说话啊。志成合上书,任媛一看是《红楼梦》,笑道:“真是饥不可耐了。”志成拿了把蒲扇给任媛,又倒了杯凉开水。任媛边扇边问道:“考得怎样?”志成说:“不太好,你呢?”任媛低下头,捏着花带说:“糟透了。”志成说:“别的似乎还凑合,就是数学一塌糊涂了。”任媛说:“我可是全军覆没了。”志成叹道:“数学就像个拦山虎。”任媛抬起头,说道:“为了高考,不把它学好又不行,你说呢?”志成感慨道:“对我们学文的来说,它真是一道难过的槛。”任媛自言自语:“难过的槛?”接着说:“考大学,人不是多么?难一点,也是为了拉开距离,好择优录取吧。”志成说:“为考而考,其用何在?”
  任媛知道向志成是一个非常睿智的人,同窗两年来,从不人云亦云,对待问题,都有自己的见解,甚至很偏激,而显得有点固执。刚考完,任媛不好争辩,一笑了之,往后捋了捋搭到颊上的发,说道:“上不了,还得考,我妈要去二中补习。”
  任媛妈,肖荏,上海人,跟任媛爸是大学同学,结婚后一直两地分居。暑假了,肖老师带着儿女来景德镇。任媛爸是风华瓷厂生活科科长,每逢过年才去上海探亲。二十多年,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往,奔波于两地。前两年,任科长犯了坐骨神经病,腰都伸不直了。好在邻居们忙前跑后,为他帮这做那的:佘医师一天两次,给他推拿治疗;老陆也是一日三餐,替他去厂食堂打饭;单凤芩也隔三岔五的帮他料理家务,洗洗衣服什么的。祸不单行,病上加病,任科长又得了心脏病,到上海搭桥。无奈之下,肖老师才不得已带着儿女们,迁入了这个小山城。
  志成问:“你怎么不在一中重读?”任媛说:“我妈想给我换个环境。”志成说:“这样也好,二中也不错。再读一年,肯定能上了。”任媛说:“要考,还是去学校重读好。”志成说:“是啊,想想就这么离开了学校,心里怅然若失的。”任媛说:“考完出校门时,真是恋恋难舍的。”志成说:“好在你在家里,又不用呆多久。”任媛以一种企盼的眼光看着志成说:“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没上,你也去补习吧。”
  要是没上,重读当然好,可是家里条件又不允许,爸身体不好,天天离不开药;妈又没工作,每月还是靠哥嫂们给点钱,才得以将就过着。想到这里,志成有些无奈了,说道:“算了,不读了,再读又要给他们添负担了。”任媛大惑不解,问道:“不至于吧?”
  志成心想:你怎么会理解穷人家的难处?大哥和二哥就埋怨妈偏心,穷到这样还要供自己念书,弄得他们每月都要多给妈两块钱。不过,自己的三个哥哥挺不错,不抽烟,不喝酒的,平时也舍不得花一分钱,总是背着嫂子,暗地里给爸买点肉,拎瓶酒的;就是嫂子们每月掏钱给妈时,一个个都是叫苦连天,尤其是四嫂,老是埋怨她结婚时,是怎么难啊如何苦,没得到爸妈的一点东西;最难办的还是小哥都二十七了,没钱,也没房子,一直拖着结不了婚。为此,五哥的女朋友吴籁都急死了,俩人常常闹得不欢而散。于是,志成说道:“我受不了那些冷言冷语,他们都说我到了自立的岁数,看样子上学是没门了。”
  任媛说:“别想许多了,先报个名又没什么。”看到任媛如此关心自己,志成只好说道:“谢谢你的好意了,读不读,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任媛坚持说道:“不要瞻前顾后了,晚了就怕进不去了。”志成说:“不管了,大不了,我在家里自习。”任媛说:“那就不一样了,有老师辅导,经常考试测验,进步会大多的。”志成说:“话是这么说的,可是—”任媛打断他的话,说道:“没有可是了,时不待我,只争朝夕,能上大学多好啊。”志成不以为然,说道:“大学生又能怎样?你看我父亲。”任媛说:“那是过去的历史了。”志成冷笑道:“历史,我不认为过去的就是历史。在社会的意识形态里,历史、现实和未来是不能用时间的概念来划分的。落后的思想不改变,过去的照样影响现在,现在的也会影响未来。”
  任媛欲言又止,还是转开话题,说道:“可能是我多虑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考完了,也该轻松一下,以后没事了,去我家去看看电视吧。”志成摇头道:“算了,不方便。”任媛说:“没什么,一到晚上,不少人都来我家看。”志成说:“我还是愿意在家看看书。”
  任媛清楚,向志成在校就不大好动,课外的时候,也不出去跟同学玩,不管大家怎么吵,如何闹,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埋头看着厚厚的书。任媛环顾了一眼卧室,四周壁板上糊满了报纸,整个屋里非常简陋,只有木板床、旧书桌和一个破书橱;床头贴着‘有志者事竟成’的狂草横幅,下面挂着把二胡。任媛走到书橱前浏览了一遍,上面两栏是诗歌,下面两栏是小说。桌上摆放着一套青花斗彩梅兰竹菊的文房四宝,有一首诗,任媛拿起一看,抿了抿嘴,说道:“我也凑几句吧。”说完,放下诗,提起笔架上的中豪,蘸墨添笔,写下:赠
  不停不留不徘徊,
  如歌如泣向天开。
  都道江河滚滚在,
  不过一切从头来。
  
  任媛一边写,志成一边看,不禁赞叹道:“‘都道江河滚滚在,不过一切从头来。’写出了新意,有气势,催人奋进。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一位纤纤女性之手。”任媛可开心了,手一摆,笑道:“既然喜欢,那就送给你吧。”志成说:“这句话挺熟的。”任媛歪着头,问道:“是吗?”志成点了点头。任媛瞥了一眼志成,油然而生一种欣慰之情,难得他还没有忘记我们之间说过的话。
  志成拿起诗又看了看,说道:“这手字写得清新秀丽,真是文如其人。”得到了志成一再赞美,任媛笑得好灿烂,两个酒窝盈满了一种甜蜜,一种幸福。志成笑道:“不过,你要叫我向哥喏。”任媛凝视着志成,问道:“此话怎说?”志成笑而不语。任媛催道:“说嘛。”志成说:“如,不就是像么?”任媛把诗拿来一看,没想到,竟让他曲解了另层意思,脸上泛起了红晕。志成笑道:“白纸黑字,有凭有据,不是我信口开河吧?”任媛说:“牵强附会,还强词夺理。”志成说:“写都写了,还怕叫么?”
  看着志成还在得意的注视着自己,任媛嫣然一笑,说道:“贪心不足,有个妹还不够?其实,你应该叫我叫姐呢?”志成纳闷了,问道:“我们不是同年么?”任媛说:“你月份比我小。”志成说:“没注意,不过问年龄,谁也不管月份,所以,你还是应该叫我叫向哥。”任媛脱口而出,说道:“谁跟你哥呀妹呀的,俗!简直俗不可耐。”志成说:“好,那我给你来首雅的。”说完,挥笔写下:也赠
  有志终成人月圆,
  隔山隔水隔片天。
  今夜有歌今夜吟,
  他乡可否共婵娟?
  
  
  
  志成一边写,任媛一边念,第一句,志成就把他的名字和自己写在了一起,而且还有那意思。两年来,也许彼此心思一样,只不过都心照不宣罢了,想到这里,任媛芳心四溢,双颊更是绯红了。
  志成说:“怎么样?”任媛抬起头,嗔怪道:“还怎么样?得寸进尺,看我不折了你的笔。”说完,踮起脚尖,抓他手上的笔。志成拿着笔,故意晃来晃去的,弄得她左抓不着,右抓不着的。任媛半娇半怒道:“我就不信,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拣人便宜?”志成一边拱手相让:“不敢了,不敢了。”一边笑着吟道:“
  任是无意原有情,
  志在成夜照古今。
  为有满园花似梦,
  浓妆淡抹到天明。”
  任媛说:“看你又说我了。”志成笑道:“没有,没有。”任媛说:“还撒赖。”志成说:“那你说我写的是什么?”任媛说:“表面是写窗外的月亮,实际就是居心叵测,指桑骂槐。”志成笑道:“真是冤枉我了。”任媛说:“还嘴硬?看你‘仗诗欺人’。”志成笑道:“言重了,我哪敢仗势欺人?”任媛说:“不是势力的势。”志成问道:“那是什么势?”任媛说:“是诗歌的诗。”志成笑道:“有意思,还‘仗诗欺人’?本人孤陋寡闻,实乃没见过此等之语,能否赐教一二,以解吾惑也?”任媛说:“好哦,你还敢跟我之乎者也,看样子,你是不打不招了。”说着,举起了小手。志成只好举手投降。任媛说:“好了,这次就饶过你了,不过以后,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志成摇头晃脑道:“不错,不错,知书者,达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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