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澳门游艇会206】卖羊(小说)

2020-02-12 21:36栏目: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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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56年的一个秋天,我们一家三口人正在围着锅台吃中午饭,饭吃到一半儿,二狗和铁蛋就来找我了。看见他俩来了我也没心思吃饭了,我把啃了几口的窝窝头扔进馍馍筐里,抬腿就要往外走。我娘在捧着碗喝地瓜粥,一眼瞥见我要出去玩儿,急忙把我叫住,娘横了我一眼说:干啥去?又用余光瞟了瞟我的碗,我的碗里剩了一个碗底儿,娘说:把粥喝了再出去!我端起碗一口把粥喝完,把碗放锅台上,抬手用衣袖擦擦嘴,娘又指着我吃剩下的窝窝头说:下黑吃饭的时候不把它吃了,你休想吃别的饭!娘说着话顺势白了二狗和铁蛋一眼,他俩都假装没看见,我走出家门的时候,二狗和铁蛋像羊扯尾巴蛋一样急急忙忙跟出来。我听见娘在身后唠叨:他俩一来魂都没了,连饭都留不住你了。我又听见小妹在哇哇地哭,她虽然才两岁半,可是她也想出去玩儿。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上栓着两只羊,此时爷爷正在喂羊,爷爷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旱烟袋,一手扶着筐一手从筐里掏野菜。一大一小两只山羊咪咪咪地轻声叫唤,脑袋都快伸进爷爷怀里了。爷爷眯缝着眼笑,掏出一把野菜摊开手掌,任由两只羊儿在手掌心里吃食。我从爷爷身边经过随口叫了声爷爷,爷爷打量了我一眼,挥挥手里的烟袋锅子说:去玩吧!
  出了院子,我和二狗铁蛋打闹着来到生产队仓库门前。这时候村子里很静,村民们大概都吃完饭了,正各自忙里偷闲的小憩一会儿。几只瘦的皮包骨头的狗在村子里串来串去,一如贪玩的我们。天空有些阴沉,太阳躲在云层里迟迟不肯出来,因此生产队仓库门前有点儿百无聊赖。生产队的仓库是三间大草房,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农具和农用物资,平日里就是一把大锁头把门。仓库门前是一片大院子,东南角有一棵老槐树,最粗的一根枝杈上吊着一口铁钟,钟锤上系着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麻绳,麻绳垂下来两米多长,斜斜的在槐树上绾了一个扣。村民们上工或者开会,队长田来运就早早地拉响钟。我们小孩子跳着高也摸不到这个扣,总是想拉响钟,体验一把生产队长的权利,可总也办不到。有一次二狗想到搭人梯肯定能摸到钟绳,于是把我和铁蛋找来商量,我胆小不敢干,铁蛋却大呼小叫的满口答应,为此他俩鄙视了我好几天。当二狗战战兢兢踩在铁蛋肩膀上拉响钟时,就听见队长田来运的公鸭嗓子嚷嚷开了:这是哪个王八蛋啊?没事闲得拉钟玩!二狗和铁蛋一听是田来运的声音都有点儿慌神了,二狗示意下去,铁蛋用力过猛,二人没配合好,结果都摔在地上,还没等爬起来,田来运已经来到跟前。因为出来的着急田来运连褂子也没穿,他赤裸着瘦骨嶙峋的手臂耷拉着驴脸指着二狗和铁蛋说:俺一猜就是你们几个小王八羔子,以后要是再敢动它,瞧俺不把你们的手指头掰折了!从这件事以后我们这些小孩子没人敢打它的主意了,但我们还是天天到这里玩儿。铁蛋因为没能拉响铁钟又让二狗踩了肩膀,就觉得吃了大亏,这会儿他从路边捡了几粒小石子,瞄准铁钟就扔上去。铁蛋一连扔了五六次,只打中一次,铁钟发出微弱的响声,这让铁蛋兴奋不己。我也捡了一些石子和铁蛋站成一排往上仍,却一次也没打到钟。铁蛋手里的石子打完了又去捡了一把,我的石子打完了也去捡了一把。我捡石子的时候瞥了二狗一眼,我看见二狗对仓库大门上的锁头产生了兴趣,我没理会二狗回身继续我的游戏。我和铁蛋全身心都投入到扔石子的乐趣当中,完全忘了二狗的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听见二狗惊慌失措的喊了一声:田来运来了,快跑啊!
  听到喊声,我和铁蛋看也没看一眼撒腿就跑,可能是跑得急了,也可能是害怕,跑了没几步我忽然感觉头晕的厉害,居然迷迷糊糊倒在地上,倒地的一瞬间我隐约听见二狗笑着说:两个胆小鬼,我逗你俩玩呢!
  我晕倒后的第一时间,二狗以飞快的速度把我母亲喊来。我母亲正在刷锅,听二狗说我晕倒了,把刷黍往锅里一扔急急忙忙跑到仓库门前。母亲用大拇指掐住我的人中,一阵剧烈的疼痛串入心扉,我慢慢睁开了眼睛。我茫然地看着母亲,我的双手还死死地抓住母亲的手。母亲长长的出了口气,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二狗和铁蛋傻傻地看着我,他俩不明白我好好的怎么就晕倒了?其实他俩不知道我这是第二次晕倒了。我第一次晕倒是在一年前,也是秋天。有一天我跟着母亲去地里掰玉米棒子,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又闷又热,母亲和几个妇女在前面掰,我就在后面垄沟上捉蚂蚱。秋天的蚂蚱个大警惕性也高,我费了半天劲也没捉到一只,却在一起一蹲之间感觉胸口无比憋闷,我想坐下来歇会儿,不知为什么就躺倒了。当时母亲和那几个妇女一致认为我是热晕的,连母亲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今天我又一次晕倒了,这就不是天气的问题了,很可能我身体患有某种疾病,回到家母亲就把我晕倒的事儿给爷爷说了。那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常年不在家,家里有什么大事小情母亲都和爷爷商量。爷爷听母亲说完抽了一口旱烟说:这事耽搁不的,你去上工吧,俺这就带孩子去医院检查检查!爷爷说完急匆匆地去生产队里借了一辆地排车拉着我去了镇医院。到了医院爷爷把我的情况给医生说了,医生拿着听诊器在我的身上听了一会儿,又让我把舌头吐出来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医生对爷爷说经过初步诊断暂时没发现病情,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我建议你去县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毕竟咱们是镇医院,医疗条件有限。爷爷只好拉着我回家,第二天吃完早饭又带我去县医院。到了县医院医生听爷爷说了我的病情,医生先给我做了一个贫血检查,结果是不贫血,又给我做了别的检查也没发现什么情况,最后医生怀疑可能心脏有问题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爷爷犹豫了一下对医生说:大夫,俺今儿没带那么多钱,晚些日子来,行吗?医生点点说:可以,你先回去吧,反正也不是急病,不用着急。不过回去后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做剧烈运动!爷爷抚摸着我的头说:大夫的话记住了吗?我是懂非懂的点头。
  回到家一进院子,两只山羊看见爷爷回来了都欢快地叫起来。尽管走了多半天的路,爷爷已经是很疲惫了,然而听到山羊亲昵的叫唤,爷爷还是走到枣树下从旁边搁置的筐里掏出来一把青草喂它们。母亲和奶奶在屋里听到动静前后脚迎出来,母亲焦急地问:爹,检查出来什么病了吗?
  爷爷一脸忧郁的说:什么都查了,就是没查出来病情。
  奶奶在一旁说:啥都没查出来,岂不是白花钱了?
  爷爷瞪了奶奶一眼,说:没查出来,说明孩子的病可能比咱们想的要严重,也有可能是没病。
  母亲搓着双手问:大夫怎么说?
  爷爷说:大夫想让住院观察观察。
  奶奶叹着气说: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啊!
  母亲紧张地看着爷爷:这可怎么办啊?
  爷爷安慰母亲说:别急,大夫说了也不是什么急病,钱的事俺来想办法,咱家亲戚多,先让他们给凑和凑和。
  夜里睡觉的时候,奶奶对爷爷说:住院可是一份大钱,你能想啥辙?
  爷爷闷着头说:还是那句话,先找亲戚们借借。
  奶奶说:谁家都不富裕,都紧巴着呢,谁能借你多少?
  爷爷说:能借多少算多少,这回怎么都要麻烦人家了。
  奶奶说:俺看悬乎,怕是一成也借不来。
  爷爷有点恼火地说:行了,不说了,睡觉!实在借不来俺就把羊卖了!
  黑暗中奶奶悄声说:你舍得吗?
  一大早爷爷没吃早饭就去亲戚家借钱了,母亲和奶奶眼巴巴地等爷爷回来。爷爷傍黑天才回家,奶奶谨慎地问:借回来多少?
  爷爷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说:别提了,跑了三四家,七拼八凑的才借回来五快钱。
  奶奶说:怕是不够吧?
  爷爷没说话,一口气喝了一碗水。
  母亲哽咽着说:俺明儿回娘家去,看能不能拿回点钱来。
  奶奶说:你娘家的情况俺又不是不知道,你去也白去,瞎耽误功夫。
  爷爷喝完水从怀里抽出来旱烟袋,在鞋底上磕打几下,点燃了深吸了一口,说:行了,谁家也甭去了,后天镇上就有集了,俺去把羊卖了不就完了吗?
  母亲说:这两只羊您养得好好的,这光景卖了有点可惜了。
  爷爷咳嗽了一声说:嗨!什么可惜不可惜的,为啥养羊?还不是为了换俩零花钱!早晚都得卖。现在卖了给俺孙子看病,俺看正好!
  转眼间到了赶集的日子,天刚蒙蒙亮而屋里还是一片漆黑,爷爷就在黑暗中摸摸索索起床穿衣服。奶奶坐起来点着了煤油灯,微弱的火苗照亮了狭窄的空间,奶奶抬头看了看爷爷嘟囔了一句:天还早着呢,你不好好睡觉,起那么早干嘛?
  爷爷说:你接着睡吧,俺赶早去地里薅筐青草喂喂羊。
  奶奶心里一沉,但还是打趣地说:瞧把你这小老头贱的不行了,卖羊都是论个卖,又不是论斤卖,一顿不喂还能咋滴?
  爷爷说:喂了个把年头了,这说卖就卖了,心里咋也不落忍。
  奶奶早饭没做好呢,爷爷已经背回来一筐青草。爷爷搬了个小板凳放在枣树下,又从羊圈里把羊牵出来栓在枣树上,然后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喂羊。两只山羊欢快地叫着,愉快地吃着鲜嫩的早餐,它们无忧无虑的眼神让爷爷心里一阵悲凉。爷爷每次从筐里掏出一把青草都要把干枯的叶子摘掉才给羊儿吃,细心的程度不亚于照顾刚出生的婴儿。
  吃了早饭有一会了,爷爷才磨磨蹭蹭牵着两只羊往外走,刚出院子又回来背了个筐,筐里还有半筐青草,奶奶诧异地问:你去卖羊怎么还背个筐去?大老远的。
  爷爷说:这半筐青草让羊在集市上吃。
  奶奶双手互拍了一下,感慨地说:哎吆嗨,俺的个老天爷,你想得可真周到!
  爷爷牵着羊背着筐到了集市上,在十字路口的墙角站下了,这里背阴,是邮电局的西墙头,而且鸡鸭鹅狗都在这里卖。集市上开始上人了,推车的挑担的川流不息。方圆二三十里就这么一个集市,所以人还是很多的。别看平时忙于生产,可一到赶集的日子集市上却热闹非凡,锅碗瓢盆,针头线脑,鸡鸭鱼肉一样也不少。爷爷找了个半块砖头往屁股下一垫就坐下了,掏出烟袋来吸着打量着来往的行人。爷爷把羊栓在筐把上,两只羊就在爷爷身前身后转悠,还时不时把头往筐里探一探。爷爷抓了一把青草往脚跟前一摊,两只羊只顾着低头吃食了。这时候从南面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径直走到爷爷东侧站下了,他把野兔往地上一摆,就地坐下,双手抱着膝盖,他转头看看爷爷打声招呼:大叔,您卖羊?
  爷爷嗯了一声说:你这是野兔?
  汉子点点头说:昨天在地里套得,今天拿来换点儿零花钱。
  俩人正说着话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胖子,问道:野兔咋卖?
  汉子回答:一块二一只。
  胖子说:可惜死了,你给便宜点,两只俺都要了!
  汉子挠挠头说:一只便宜一毛,行不?
  胖子爽快地说:行,俺是政府食堂的,你给送过去吧,俺再去买点别的菜。
  胖子走了,汉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把野兔拎起来一手一只,汉子对爷爷说:看来啥时候都是政府有钱,大叔,俺先走了。
  爷爷咧开嘴笑了笑,汉子转身消失在行人中,爷爷重新装了一锅旱烟耐心地抽起来。晌午过半了,爷爷的羊无人问津,又等了一阵子,终于等来了一个中年妇女,那妇女问:叔,您的羊咋卖?
  爷爷回答:两只羊十六块钱。
  妇女接着问:那只小的咋卖?
  爷爷说:不单卖,要买就两个都买了。
  妇女说:俺家那个大小子小学没念完呢,就说啥也不念了,您说可咋办?
  爷爷附和着说:是啊,是啊,上学是正道,咋就不念了?
  妇女说:谁也说不了他,俺就寻思给他买只羊让他放,好歹是个营生不是?
  爷爷抽了口烟点点头,妇女用商量的口气接着说:您把那小的卖给俺吧?也算帮俺个忙!
  爷爷说: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把两只都买了不就完了?
  妇女长叹一声说:家里穷的都揭不开锅了,哪儿来这么多钱啊!就手里这点儿钱还是借的啊!
  说着话妇女把一只手摊开,手心里汗津津的躺着一卷钞票,有一块两块的一毛两毛的都有。爷爷指着两只羊说:它们是娘俩,你说能分开吗?
  妇女看了看羊转身低头走了,爷爷也不着急继续等待下一个买主。爷爷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两只羊以为爷爷要走,咪咪的叫着过来贴在爷爷的腿上,爷爷爱怜地挠挠它们,两只羊叫得更欢了。这时候集市上正是高峰期,人越来越多,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比肩接踵,一眼望不到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那个卖野兔的汉子走了以后,爷爷的身边又挤进来一个卖老母鸡的年轻小伙子。那是个芦花老母鸡,羽毛丰满鲜艳,姿态雍容华贵,两只脚虽然被绑住了,可是它不哭不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筐里,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让爷爷充满了好奇,爷爷禁不住问:多好的芦花鸡呀,怎么要卖了?
  小伙子说:俺娘说它不下蛋了,又舍不得吃,只能拿来卖了。
  这时一个人伸头问了句:谁的羊?咋卖的?
  爷爷回答:不单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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