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毒瘤

2020-02-12 21:36栏目: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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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吃过中饭,盛白和阿晴是可以打道回府的。
  盛白喊了两份牛肉拉面,大小碗各一。他吃的是小碗,用筷子挑起几根,咬一口,面就断了,重新落回碗里,他再挑……一副挑得磨磨蹭蹭厌食的样子。反观阿晴,她左手托起碗,右手将筷子深入碗里,手不停地使着腕力,大脸几乎埋进碗里,一阵唏唏呼呼吸食的声音响起,那碗渐渐倾斜,直到九十度直角,将阿晴的大盘脸完全遮住。阿晴放下碗,狠狠喘了口气。再看盛白的碗里,汤水少了,面条感觉更多了。
  盛白笑了笑,说:你先回去,我还想再去逛逛。
  切,要回就一起回,要逛就一起逛。阿晴胖嘟嘟的手掌摸一把油亮的嘴巴。嘿嘿嘿!她笑。
  我是怕你累,你现在毕竟是大肚婆。说着这话,盛白一副顾虑重重的样子。带上阿晴来艺武办这种苦差,他觉得已经够对不住她了,他不想她过于劳累。
  哼!你少贫嘴。阿晴说,大肚婆又怎么样啦,又不是干什么体力活,不就是那么个小院子里来回溜达溜达嘛。
  一个星期前,盛白回队里,就有人通知他:吴队找你,你去下。
  吴队招呼他坐下,不急着说话,却认认真真地给他泡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的桌上。见盛白拿疑惑的眼光瞅他,他就咧开嘴笑了,那笑有些善意的不怀好意。吴队说:我想来想去,我们队里就你最土最黑了,这件事只能你去办了。说完仰头哈哈哈大笑。
  盛白嘿嘿嘿跟着傻傻笑,把未扣上钮扣的衬衫袖子卷了卷,然后往手臂上一撸。他天生皮肤就黑。小时候大家都喊他船上佬。因为船上人被晒的日光里,水份重,所以黑入骨髓,漂不白。老爸老妈太希望他能白一点,故取学名盛白。
  吴队早就看见盛白的那草绿色衬衫袖口,一轮黑色圈圈,且发光发亮。许是盛白觉得脖子痒,无意识地抓了两把,道道痕迹久久不能恢复原样。吴队也不点破,哈哈大笑。重复了一遍:这事你去最合适。
  吴队把要做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明白。盛白当然明白,他做这行十几年了。不断地去做,去实践,加上耳闻目染,对一般事,已经能迅速理解意思并且可以付诸行动了。
  一周后,盛白就带着自己挑选的大肚婆阿晴,来到了这里。这里是艺武市。是跨地区办事了。
  吴队说:放你一周假,好好休息休息。其实哪里有得休息,根本不敢放松脑子。选自己的帮手需要吴队同意之外,其他的事情,吴队是不插手的。放开手让盛白自己干,更好。吴队相信盛白。见盛白提议带上阿晴,吴队只是稍感意外,马上就同意了。不过吴队不是很明白,阿晴是北方人,做事比较粗糙,而且是大肚婆,人还很胖。
  根据吴队交代的事,盛白选了同组的阿晴。阿晴,性格直爽,典型的一根肚肠直到底,不拐弯,一有话就直说,一有屁就快放,穿着打扮随意不讲究,皮肤粗糙,几乎不用化妆品,偶然心血来潮也只是涂涂口红画画眉毛什么的,而且手法偏重。嘴唇涂得很厚,喜欢大红,咧开嘴一笑,可用血盆大口来形容。眉毛画粗线条,像拿大毛笔,那么重重地一撇一捺,完了。来到单位的第一形象是披头散发,然后准备工作了,就一手把头发往后一拢,皮筋一套,完事了。
  阿晴这些特别,正是盛白所需要的。组里其他女性,或过于精雕细琢,或思维过于缜密,不合适。
  休假的第二天,盛白喊上阿晴,去了自己的老家。
  老家离城虽然不远,十几公里。但交通不便。坐上公交,也就5站,就到了郊区。到西水桥下车,桥头一侧,有条道,和桥成直角。顺着这条道往山里走,走上几公里,就是上山的道了,继续上山,约两个多小时,就能到老家小村。
  盛白有两间老房子,泥墙,黑瓦。自从几年前长辈相继去世后,盛白就没有来居住过。只是每年春节、清明时,来这里扫墓,顺带将房子打扫一遍,并不住,当天来回。老房子在村最东头,离其他家住房都有一定距离,显得孤独。
  这次他打扫的比以前更干净,也增加了些内容。简单铺了床,摆上了被褥,随时可以睡觉的样子。整理了厨房,刷碗筷刷锅子,甚至拣了些干柴堆在锅灶前,随时可以生火做饭。
  对盛白这个中年男人这些奇怪的举动,阿晴很不解:不做饭睡觉,你要准备这些干什么?
  这些的确不容易解释,盛白说,我也不太清楚,就是觉得应该准备准备,或许有用处。
  阿晴也不再问,她认为盛白说的或许有用处。至于什么用处,她懒得去猜测。
  出发去艺武市的早晨,俩人都换了特别的衣服。衣服是盛白问老家村里人要的。盛白没有想白拿,是说借,或者付些钱。小山村本就没有几户人家,稍微年轻些的,都出门在外,有的干脆在城里买房娶妻生子不做山村人了,故小山村留守人口渺渺,且都是上岁数的老人,或呀呀学语不够学龄的孩童。
  他问村里的一个老人借。老人说,这些衣服就拿去呗,还借什么借,都是些我那孩子不要的,留着也没有什么用,他们现在也不会再穿。拿去吧拿去吧,要多少都有,就是不晓得你要这些旧衣服有什么用?
  呵呵!我有用途,怎么用,讲不清楚还真讲不清楚。
  老人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
  阿晴穿的是一套淡黄的,长袖,肥大,倒很合阿晴的大肚子。盛白的是灰色衬衫,蓝裤,都偏大。他的皮鞋不是借的,是自己的,穿了有小半年了,色泽干涩,鞋头已起毛,是地摊货。盛白一年四季都是皮鞋,穿着一双就难得换,往死里穿,穿了小半年还没有报废,那已经是奇迹了。阿晴是蓝底红花点布鞋,孕身穿布鞋,养脚。
  到长途车站,临时买票。盛白对阿晴说: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农民,生活在小山村,村名叫白坞岭,我们俩是两公婆,平时种地,有时到工地干活挣点活锭,我们有个叔叔,四十好几,还是光棍,给村里守山护林的。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阿晴裂开厚嘴巴大笑:侬个死鬼,前世有福哦,都四十的老男人了,还讨个小自个十来岁的嫩女客,哈——哈——
  阿晴说的是本地土话,惹得盛白也笑了。对对对,和我就是要噶子说话,保持。
  到艺武市不远,近三个小时就到了。
  下了车,俩人既不打的士,也不坐公交。
  盛白空着手。他原本想提个包什么的,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装,选用什么包很费脑筋,万一拿的包和身份不配,反而显眼,被人盯住漏洞可不是什么好事,干脆就不要了。阿晴就一个蓝色手提布包,里面装点女人用的东西,再有就是填肚子的零食。这布包是盛白故意买的,地摊货。
  天气还行,前几天陆续下了几场小雨。这天是阴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盛白在前,阿晴在后。开始是沿着大街走,后来拐了几次,不停地换道,大街变小街,最后小街变泥石混杂的路。楼房也随着变化的路途而变化。先前高层楼居多,昂头、光鲜,后来出现的楼房,逐渐矮去,造型粗糙,排列混乱。
  阿晴心里直感叹走在前头的这个男人。这男人像餐桌上的红烧肉,看着油腻,卖相简单粗俗,甚至丑陋,却实用,解馋,要是餐桌上少了这道菜,还真不成宴。你看他一路走来,看着路牌,左拐右转,奔向目的地,不曾犹豫。他一定是提前将途经路段地点熟记,了然于心了。
  走到后来,脚下的路石子少于泥巴,那泥色黑肥润。回头看这个城市,高楼已模糊,喧嚣已离去。显然已到了城郊混杂部。
  到了个十字路口。盛白在十字路口中心,停下了。阿晴也随着停下了脚步,停下脚步的同时,她忍不住就龟头四下张望。
  这十字路,路路延伸,仿佛望不到尽头。十字交叉处四面,全是围墙,墙体严重剥落,斑驳处像那写意画手的随意涂鸦,可以想象成任何画面,或猛禽野兽,或山涧溪水,或男女老少……再细看,墙体有隐隐约约红色笔迹。再细心辨认,好像是“严厉打击各种犯罪活动”字样。
  墙头有野草,东一簇西一簇,不那么茂盛,营养不良的样子。
  抬头看天,没有太阳的影子。
  稍微停顿之后,盛白坚定地迈开腿,左拐。不远处,露出个院门,一车宽,不封顶。门框是砖块砌的,从混泥土脱落处就可以看出,是青砖。这类砖现在少有人用,已渐成古董。
  有一光头男人两腿交叉,靠着院框,正吸着烟。明知有人来却不抬眼。
  走近了,才看见墙根立着块小黑板,黑漆老化,颜色淡了,所以写在上面的字迹就不明显,不仔细分辨根本就看不出写了什么。大概写着招收女工多少名,就这么简单。字状如鸭掌。
  进了院门,忽然发现不大的院内,站着百多号人。
  院内空空如也,什么设施都没有。所以人都是站立着,中年人为主,男人居多。三三两两聚集,或听或说。说者指手画脚或紧盯对方,听者两手叉腰或插裤兜或拢在胸前。他们说话声音都不大。难怪仅隔一片院墙,盛白和阿晴竟然没有听见什么。也有人在游走,走动的人几乎都是光头,且相对院内其他人来说,年纪较小些。
  院内泥地,少有石子。地也不平整,东洼西坡,洼地积水。院内角落,零零碎碎长着些草,精神不振的样子。
  两人找了个角落落脚。阿晴有些紧张,她一只手紧紧抓着盛白一只手的手腕。将近有一个小时,也没看出院内有什么特别,又另外挪了落脚处。
  这期间,很少有人进出院门。很少有人注意他们俩。
  偶尔有人投来目光,遇见回投来的目光,立即就收回了。
  再后来,有个光头皮肤碳黑似的人来到俩人面前,说:你们不是来找工作的吧?
  这人实在太黑,盛白只能估计他年纪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阿晴快盛白的话几秒。我们是来找工作的。话未落,盛白的话已起,我们来看看。话说完,盛白感觉自己的皮肤一凉,起了小颗粒。
  碳黑男人分别斜了他们两人一眼,鼻子打个哼就走了。盛白眼光跟着他,七溜达八晃荡,突然就没影了。
  中饭后,阿晴不想提早走。俩人又重新踱回那院子。院内情况依旧。
  盛白说:我们回去吧!他正在说这话的时候,碳黑来了,是直接对着他们两人来的。后面跟着一个光头。这回碳黑面露不善。再问你一遍:你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盛白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他,极力想从碳黑的表情里分辨些什么。
  碳黑顿了顿,接着说:你说什么也没有用,我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哦,那是做什么的?盛白反问。
  不要跟我来这一套,看你样子,不可能是来买女人的,你有老婆。他说完,看了看一旁的阿晴和她挺着的大肚子。阿晴这回把话憋回了肚里,她知道,这次来者不善。
  你说对了,我不是来给自己买老婆的,我是来给亲戚买老婆的。
  给亲戚买?亲戚自己不来还你来?你来过?你经常来?该不是派来的吧?碳黑将嗓音提高了分贝,问话一句高于一句,最后一句几乎是喊了,表现的像是个精神病患者。
  狼嚎呼伴似的,又从人群里分离出三个男人,聚拢,把盛白和阿晴围住。
  其他人不时观望,但都不打算直接参与。
  盛白身体自然就绷紧了,手已握紧成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
  碳黑见帮手一到,就朝着盛白跨前一步,将脸贴近到方寸之间。给我老实一点,不老实叫你吃榔头,老子中午灌了一斤二锅头,正他妈的想削人。
  盛白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也没有行动,盯着碳黑。他真不能确定碳黑他们的真正意图。
  像急眼的两只公鸡,死盯对方。有人喊:黑皮,你只是在看美女啊!说一句,劫财还是劫色?
  黑皮咬着牙说:都要!
  好!几个人就逼了上来。盛白只能往后退。不停地退,就到了院门。出了院门,他们仍然步步逼着他。最后被逼进了另一座院子。
  退到院角,已经无路可退了。
  搜他。黑皮说。几个人同时上来翻盛白身上,口袋,裤裆。随身带着的千把块钱被搜走了。黑皮拿着身份证看,念出了声,念得磕磕巴巴:XXXXXXXXXXXXX白岭村。
  黑皮拿着盛白的老式黑色手机,看了看,往地上一摔。操,倒霉!
  这么说是农村的?黑皮拿着身份证问旁边人。那这人怎么处理?
  这时盛白看见阿晴就在旁边,被一个人看着,包也被搜了。阿晴没有带手机和身份证,是盛白不让带的。盛白故意买了只老年机,是用自己作的假身份证办的。
  有个人说:又没有什么油水,一个乡巴佬!还能怎样?放了呗!
  你个猪,放了,他回去报警,搞死你。另外一个人说。
  不会吧。乡巴佬也会报警?
  你真是个猪,你不也是个乡巴佬?你不知道报警?真是个猪!
  也是,要我也晓得报警。
  那不就得了,不能放。
  他存折总有的吧,把他存折里的钱搞出来再说。
  统统闭嘴!黑皮沉下脸。搞出钱来,女的卖掉,男的咔嚓。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啊!这、这、这太危险了吧!现在公安很厉害的,一下查出来了。有个人说。
  黑皮瞪了他一眼:难怪都叫你猪!拉到个远的地方去,丢江里去淹死他,鬼知道啊!现在在水里淹死人,很正常,公安不会怀疑的。那人觉得黑皮说得在理,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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