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个猫

2019-10-07 16:30栏目: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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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幕已低垂,大地经过一天的蛰伏,进入安宁的时刻。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他们步履匆匆,在凄凉的夜风中穿行,表情冷酷而麻木。霓虹灯在闪烁,照在人们的脸上,他们的脸色顿时红润光泽起来,可我知道这并不是他们面部真正的表情,疲惫而麻木才是他们真情的流露。
  此时,已经是秋天,风有些飒飒,虽说还没有到深秋,但总体来说,风刺入皮肤的时候,还是感觉有点寒意刺骨。我感觉心里很乱,或许是霓虹很刺眼,或许是街头还是有点嘈杂,或许是这阑珊的夜色不足以吸引我,我就迅速钻进了一条巷子,躲避这烦躁的世界。
  静谧的街角,没有了刚才的纷纷扰扰,我躲在一个堆满杂货的缝隙里,里面有着人们丢弃的布条,我躺在上面,温暖如初,虽说条件简陋,但是这足以让我抵御一阵严寒。我抬头,透过缝隙来看辽阔的夜空,只见上面星星点点,泛着隐隐星光,一点也没有家乡的夜空明亮,或许是城市的灯光太强烈,遮掩了人们的视野,以至于地上的人们欣赏不到夜空的美丽。
  要说家乡的夜空,那是我倍感骄傲的,浩瀚的苍穹,繁星密布,而且格外明亮,就像一颗颗钻石,镶在银河之间,闪耀了人们的双眸。但是现在……
  看到星空,我又想到了曾经的美好时光,可是过往的甜蜜却被如今的伤痛所代替,又让我怎能不暗自神伤。曾经的家乡是那样美,那样的祥和,而我的生活又是多么快乐,只是如今再也回不到从前,因为家乡已经被贪婪的人们给毁了,确切的说是被疯狂的金钱观念给毁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这么疯狂,为了金钱毁了一切,或许我只是一只猫,一只朴实平凡的猫,根本就不明白人类超前的思想。
  所以我恨人类,更恨城市里的那些人,因为他们带走了金钱,却遗留下来了灾难。
  所以我要报复,不管自己的力量多么微小,我也要让城市里的人受到一定的代价。
  有时我跑到一户人家,把他家的瓶子给打翻,又接着翻进另外一户没有人在的家庭,偷吃他家香肠,再把家里搞得凌乱不堪。每当有人们在街头乱骂,我就越开心,看见他们龇牙咧嘴的样子,我觉得让他们受到了一定的代价。
  喵呜!我朝无尽的夜空发出一声低吟,已泄心中的苍凉。
  此时,困意来袭,我慢慢闭上了眼,随着夜幕一起进入了梦想。
  
  【二】
  梦里,我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个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的世界。
  我的家乡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虽然只是个村庄,但一点也不影响它的魅力。那时的天是瓦蓝瓦蓝的,白云飘浮其间,澄澈的碧空及其养眼。天空之下,遍布着拥有良田千倾的村落,青砖瓦房,荷池飘香。春天,这里是禾苗茁壮成长,百花怒放;夏天,更是十里荷花,飘香千里;秋天,迎来稻田金浪,果实累累;冬天,雪花漫天,整个大地一片银装素裹。
  我的家坐落在一座小山旁,山上青松翠柏郁郁葱葱,一到春天,满山的映山红统统绽放,美丽无限。山下就是我们村,我住在一个孤寡老人的家里,他老伴早年去世,两个儿子都参军,但是一个牺牲在越南战场,还有一个在抗洪战役中被洪水冲走。两个儿子都年纪轻轻,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后代,他在经过极度的痛苦之后,坚强地挺了下来,逢人便说,他不后悔,因为他的两个儿子是英雄。当他收养了我的时候,虽然我只是一只猫,但我理解一个孤寡老人的寂寞,就陪他静静渡过漫长时光,他对我更像孙子般疼爱。所以,我叫他爷爷。
  爷爷是村子里响当当的人物,曾经当过村长,为了村子做了很多贡献,更因为他儿子的事绩,大家都非常敬重这个老村长。而我更是敬重他这个老人,因为他是正直善良的老人。
  我有时喜欢静静地待在爷爷的怀里,沐浴着阳光,爷爷那布满沧桑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我,我安静睡去。有时我喜欢投入到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与蝴蝶嬉戏,把蝉儿戏耍,更喜欢来到村边的小河,看河水清澈,顺便能吃上两条美味的小鱼,别提有多滋味呢!
  可是好景不长,村里有人传言,要有大企业来我们乡村来投资,带领我们走向富裕。开始,听到这个传闻还是很欣慰,毕竟由于我们村落并不富裕,虽然能够自给自足,但与其他地区相比,还是有些差距。我还在幻想,等村里富裕了,爷爷的养老金提高了,我也会受到更高的待遇,吃到更美味的鱼。
  接着爷爷随处打听才知道,这个企业是个化工厂,一个污染企业,因为在城市待不下去了,才搬到乡村来。爷爷的脸色很凝重,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个企业落户这里,会给这里的生态环境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如果这个企业法人懂得环保,有排污措施还好,如果没有,这美丽的乡村将变成万劫不复之地。于是他上书镇政府,请求企业搬离乡村,可是乡镇政府领导却说这是人家来农村发展经济,还说这不仅能增加就业率,还能改变农村单一的种植养殖模式,带领我们致富,要提倡。
  爷爷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但他不甘心,于是跟村民谈论,讲述环保理念,并带领着村民和乡镇府谈判。一时间,风起云涌,爷爷被一群人视为眼中钉,企业老板更是带着一群人整天来威胁爷爷,在乡镇府领导和企业主的打压下,工厂如约奠基。当几个月过后,化工厂也正是开工了。开始村民们也反对,但是听说能够在工厂上班有高工资拿,比种地强多了,村民也渐渐麻木,开始到工厂上班。
  爷爷见趋势不可避免,只好自我安慰,祈求自己的担心只是多余。可是再担心,结果还是不可避免。每天烟囱排出的黑烟,扶摇而上,遮掩了蓝天,有时路过化工厂的时候,还有股刺鼻的味道。更令人担忧的是,化工厂排出的污水,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直接流向了田地。
  有的人已经察觉这样不好,但是面对自己还算不错的工资,他们纷纷选择了沉默。
  村民尝到了甜头,乡镇府尝到了甜头,于是更加肆无忌惮,纷纷招商引资,大量企业入住,造纸厂,化肥厂等等。的确,村民是富裕了,乡镇府也有钱了,可是他们都忽视污染问题,没人在乎,只要有钱有利润,全都无所谓。
  爷爷的脸色更加憔悴,眼看着蓝天被黑烟笼罩,绿水不再清澈,花儿渐渐枯萎,却没有丝毫办法,只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即使再抗争,再辩驳,也无人会听,更无人理解,因为你这样会影响大家发财,影响乡镇的GDP产值。爷爷无比疑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发展经济一定要以污染坏境为代价!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忽略了环境污染的问题!
  难道这世界真的是以金钱至上为标准?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留给孩子一片未来的净土?
  爷爷沉默了,因为他只是一个退了休的老村长,就算曾经有威望,也被认为是跟不上时代,落伍了。
  自己真的落伍了吗?爷爷自己也弄不明白,所以他喜欢坐在藤椅上抱着我思考,然后看着深沉的夜色,一望就是许久。
  而我也替爷爷担忧,担忧他的状态,我真的怕爷爷这样操劳会一病不起,可我心里明白,爷爷想法是崇高的,因为爷爷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即使苍老的岁月,也曾磨灭他心中的浩然正气。
  我现在也不怎么到外面游玩了,因为外面不再是一片精彩的世界。污浊的空气弥漫了整个天地,曾经如茵的绿草也逐渐枯黄,花儿不再芳香,就连以往与我作伴的蝴蝶、蜻蜓、蝉儿也难寻踪迹。或许它们早已不留恋这里,都去寻找更美丽的世界,唯独我还痴痴留在这肮脏的地方。其实我也对这里失望至极,不是为怕爷爷孤单,我也想一走了之。而我也再吃不到美味的鱼,这里曾经清澈的小河已停留在昨日的记忆,今日的河水上漂浮着一层浓浓的绿色油污,随处是垃圾袋与死鱼在一起的缠绵,一股恶臭狂放地向岸上来袭,逼得我是退后三尺。还有我家后面的山那难逃一劫,因为乡里要修路修桥,乡里领导为了节约资本,就直接砍伐山上的树木,眼看着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有一片渐渐荒芜,裸露的地方如一块疤痕深深烙印在山的肌肤里。
  爷爷的脸色越来越差,经常提不起精神,而且他曾经清澈而深邃的眼神逐渐有点涣散,他的瞳孔覆盖着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开始我以为爷爷只是有点操劳,但是慢慢发觉有点不对劲,因为他经常捂着自己的胸口,脸上有种扭曲的表情,并且有汗珠往下滴。
  凭我的直觉,爷爷一定是病了,或许是与污染有关。这也许是动物本能的体现,因为我能嗅到我家的井水有种异味,一种说不出来的金属味道,但是爷爷们是毫无察觉。有时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心痛难忍,抓着他的裤腿对他喵喵叫,我是希望他去医院检查。
  可他或许看懂我的意思,但依旧摇摇头,颤抖地说,我的猫咪,没事,爷爷一把年纪呢,活够了!我只是想老婆,想我的儿子呢!
  听了他的话,我无言以对,只是留下了两行泪。
  
  【三】
  终于有一天早晨,爷爷起床,可是刚打开房门才踏出去一步,就嘴吐一口鲜血,昏倒在地上。
  送到医院,几天后医院查出了结果,可这是令我痛不欲生的答案——胃癌晚期!医生说病情已经恶化,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因为爷爷是烈士家属,又是村里的老干部和孤寡老人,医院给予特殊照顾。有领导去看他,问他有什么遗言,爷爷说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只想把家里的猫带来,陪我度过最后的时光。
  我来到医院,扒在爷爷的胸口悲伤欲绝,我知道爷爷要是死了,我就成一只无家可归的猫。爷爷得这病从我第一感觉来看,或许跟污染有关,跟异味的水有关。
  爷爷抚摸着我,用微弱的声音颤抖地说,猫咪啊,我一把老骨头了,死不足惜,可是我就怕村里还有其他人得了这些病……
  终于有一天,爷爷安静地走了,只是弥留之际,留下了一滴泪,也许是太多不甘心,但是嘴角边还挂着一丝微笑,我知道爷爷是想老婆和他的儿子,天堂里他们一家终于团聚,爷爷也再不会孤单了。
  我望着天边的云彩,心中默默祈祷,爷爷,你就在天堂里静享天伦之乐吧!
  我回到村庄又听有耳闻,说谁又得了癌症,可我心里明白,再过许久,这也许不是新闻呢!因为会有更多的人得病死亡,因为这都是人们自己做的孽。
  而我对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念头,爷爷走了,我最大的寄托也没了,留下来也会不明不白的死去。
  所以我决定离开,离开这曾经美丽,而如今又肮脏的世界。
  
  【四】
  此时,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暖的,可我还是沉浸在梦乡,不肯醒来,因为我又梦见爷爷,梦见曾经的山山水水,梦见曾经的往事红尘,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
  喵呜……我睁开眼睛,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叫了一声,可是天空却没有回音。
  我慵懒地起身,抖了抖身子,朝外面走去。我来到垃圾场,因为我要觅食,在垃圾堆里搜来搜去,也没找到多少好东西吃。流浪的我,并不奢求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求垃圾堆里有吃剩的馒头,或者还留有谁好心没吃完的鱼头。
  多天没洗澡的我,身子已经有些发臭,如果冒然跳到河里洗一下,肯定会感冒,还有这个冬天快来了,我该怎么过。
  突然发觉,有个人似在叫唤我,我扭过头望去,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在看着我。我诧异地停住,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鱼片,然后撕开,拿出一片扔给我。
  小男孩绽放着笑脸,模样格外的纯真,特别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如湖水般明净,也似有爷爷的那般深邃。看着鱼片,我不管那么多,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好久没有吃到如此美味,格外香。小男孩默默地看着,那微笑如旖旎的阳光一样绚烂。
  每天,小男孩都带着鱼片来喂我,面对他的殷勤,我很感动,但依旧保持着一些警惕。可他并不嫌我脏,竟然抚摸着我,那温柔的小手如爷爷般体贴。突然有一天,他伸开双手对我说,猫咪,来跟我回家,我不会再让你过流浪的生活了。
  刹那间,我停住了,好久没有听到如此温馨的话语,我望着他那清澈的眼睛,走向了他的怀里。
  
  【五】
  我来到了他的家,却发现他的家及其奢华,三层小别墅,两百多平米,装修也很精致。可我到他家并不是为了贪图享受,而是因为他有一双澄澈的眼睛,并且身上透露着一种亲和力,和爷爷一样。
  开始他妈妈看到我似乎吓了一跳,问儿子为什么抱了一只脏兮兮的猫。男孩只是说,妈妈,只要把它洗干净了,它就是一只非常可爱的猫。他妈见儿子非常喜欢我,也就没说什么。
  洗完澡好后,我获得久违的清爽,重新找回曾经可爱的影子。
  在他家的生活舒适而温馨,他和他妈妈对我都很好,可我并不贪求什么,我只是一只猫,希望能够过一些平静的生活,流浪注定不是一辈子。
  男孩叫小林,今年小学三年级,学习很好,老师喜欢,家长喜欢。他回到家后,就喜欢跟我玩,我们一起打闹,一起玩捉迷藏,一起谈天说地,虽然彼此言语不能沟通,但我能听懂他的话。小林很喜欢画画,他说他将来想要做一个画家,到祖国大地的每一个地方去写生,融入大自然,描绘美丽的世界。我看了他的画,有蓝天,有绿水,有花开绚烂的大地,有幸福开心的人们。我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美丽的家乡,回到我和爷爷那快乐幸福的时光。不过我很欣慰,庆幸他还有如此纯净的心,没有被世俗所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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